凤晚晚的车驾在宫门前被拦下。
“殿下,”金吾卫将领拱手,“陛下有旨,此案未结,您仍需在听雨轩静思。”
“魏谦已死,三司将结案,本宫有要事面圣。”
“末将奉命行事,请殿下回。”
僵持间,一小太监疾步而来:“殿下,冯公公传话,陛下在御花园赏梅,若殿下有意,可往一见。”
凤晚晚眸光微动:“有劳带路。”
御花园梅林,女帝披着白狐裘,独立亭中。冯保垂手侍立三丈外。
“儿臣参见母皇。”
女帝未回头,望着枝头残雪:“魏谦死了。”
“是。中毒暴毙。”
“你做的?”
“儿臣禁足,无从下手。”
“那便是他同党灭口。”女帝转身,目光平静,“此案,你可满意了?”
“儿臣不敢言满意。魏谦虽死,矿脉仍在,三十七条人命未安。且其死前遗言,‘枫叶、老师、宫中有令’,似另有隐情。”
“枫叶?”女帝挑眉。
“一左手虎口有枫叶胎记者,十年来为魏谦行事,灭口知情人,伪造证据。此人乃前朝浣衣局旧监,本该早殁,却为魏谦所用。”
“你疑他受命宫中?”
“儿臣不敢妄测。然魏谦遗言‘宫中有令’,冯公公前日赠茶,附言‘宫阙深深,慎之慎之’。儿臣愚钝,请母皇明示。”
女帝看向冯保。
冯保缓步上前,躬身:“老奴多嘴,只是怜殿下涉世未深,恐遭奸人算计。”
“奸人是谁?”
“魏谦师徒,狼子野心,死有余辜。然矿脉之秘,牵涉前朝,更涉……沈家旧事。老奴恐殿下深陷,故出言提醒。”
“沈家旧事?”凤晚晚紧盯他,“我外祖家,与矿脉何干?”
女帝忽道:“冯保,你退下。”
“是。”
冯保躬身退至林外。
女帝坐于石凳,示意凤晚晚坐对面。
“你母亲沈氏,”女帝缓缓道,“乃前朝工部侍郎沈巍之女。沈巍,正是地听营最后一任督造。永济渠矿脉,便是他发现。”
凤晚晚袖中手一紧。
“地魄金矿,前朝皇室秘采,用于炼制秘药、强兵。然开采伤地脉,损人命,沈巍屡谏罢采,触怒上意,被贬。后矿难出,地听营覆灭,沈巍以‘督造失职’下狱,病逝狱中。你母亲彼时年幼,被没入宫中为婢。”
“所以母亲入宫,非因选秀,而是罪臣之女?”
“是。朕即位后,查明旧案,知沈巍冤屈,方提你母亲为妃。然她体弱,早逝。”女帝看着她,“你手中令牌,可是地听十三?”
凤晚晚取出令牌,置于石桌。
女帝抚过令牌纹路:“地听十三,乃沈巍兼任之职。此令,是他留给你母亲的遗物,内藏矿脉详图及开采禁忌。你母亲临终前,求朕将此令留于你,盼你永不知晓此中血腥。奈何……你还是卷进来了。”
“所以母皇早知矿脉所在,早知魏谦所为?”
“朕知矿脉,不知魏谦敢重启。”女帝目光转冷,“魏谦之师魏仁,当年便是矿脉监采官,沈巍副手。矿难后,魏仁将罪责尽推沈巍,方得升迁。魏谦继其师志,暗采矿脉,朕已着人暗查,未料你先行揭破。”
“那枫叶胎记人……”
“是魏仁旧仆,名常福,知当年秘辛。魏谦留他,是为控把柄。朕已命人缉拿,不日可获。”
凤晚晚沉默片刻:“母皇既知,为何不早制止?”
“因矿脉虽毒,却有大用。”女帝直视她,“地魄金遇血则凝,可作金创药速效止血;遇水则蚀,可作清淤良剂。你所制化泥药,便是无意中用其特性。此物,可医可杀,全在用法。朕本欲待魏谦采出矿石,收归官用,未料他贪暴至此,致水患流民。”
“母皇欲用此矿?”
“北境战事将起,将士伤亡,需速效止血药。南方水患频仍,需清淤良方。地魄金,可解此急。”女帝起身,“然开采需慎,需以人命为重。朕已命工部拟新法,以水车抽排,以药护工,限采限用。此事,交由你主理。”
凤晚晚一怔:“儿臣?”
“你揭此案,通晓矿性,更擅巧工。永济渠清淤有功,工部已奏请晋你为将作监少监,掌矿脉开采、新材研制。朕准了。”
“可儿臣乃公主,涉足工部,恐遭非议……”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你但放手为之,朝中非议,朕为你挡。”女帝目光深远,“朕要的,不止一条永济渠,更是北境将士少流血,南方百姓少流离。你可能为?”
凤晚晚跪地:“儿臣必竭尽全力。”
“好。矿脉即日移交将作监,你三日内呈开采条陈。另,魏谦虽死,其党羽未清,漕运衙门需整饬。朕调顺天府赵刚为漕运参军,佐你整顿。此人刚直,可用。”
“谢母皇。”
“还有,”女帝声音转低,“冯保赠茶,是好意,亦为试探。他知沈家旧事,亦知朕欲用你。你可信他三分,不可全信。内廷水深,慎之。”
“儿臣明白。”
“去吧。三日后,朕要看条陈。”
凤晚晚叩首,收令退出。
梅林外,冯保静候。
“殿下。”他躬身,“陛下可是将矿脉交由您了?”
“是。冯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老奴只有一言:矿脉虽利,煞气也重。昔年沈巍公,便是因镇煞眼,方遭反噬。殿下开采,切记先镇煞,后取矿。煞眼所在,令牌地图有标,万勿触动。”
“煞眼?”
“地脉阴气汇聚之处,积年成煞。当年矿难,便是凿穿煞眼,地气喷涌,人畜皆亡。沈巍公以命封镇,方得暂安。此秘,魏谦师徒不知,故敢妄动。殿下既有令牌,当明此节。”
“本宫记下了。多谢公公提点。”
“不敢。老奴告退。”
冯保退去。凤晚晚握令,掌心微汗。
煞眼,镇封,沈巍之死。
母亲留此令,是托付,亦是警示。
出宫登车,德福急禀:“殿下,影刹余部求见,说枫叶胎记人常福,昨夜暴毙于西城赌坊,中毒,与魏谦同。”
灭口连环。
“尸首何在?”
“顺天府已收,验为鹤顶红。怀中搜出漕运衙门令牌,及……一封未寄出的密信,抬头是‘恩师魏公’。”
“信呢?”
“在此。”
德福呈上。凤晚晚展阅,信中言:“……公主已疑矿脉,恐将深查。沈家令牌现世,恐揭旧事。请恩师速决,或除之,或收之。然宫中那位,似有回护之意,不可妄动……”
宫中那位,回护之意。
女帝?
凤晚晚折信:“常福尸首,好生安葬。密信抄送都察院,原件留存。另,让赵刚速查漕运衙门账册,凡魏谦一党,一个不漏。”
“是。”
回听雨轩,苏泠、谢云书、雷焕皆候。
“殿下,”苏泠呈上文书,“工部已下文,晋您为将作监少监,掌矿脉开采、新材司。三日后上任。”
“雷焕,火药局匠头之职,已复。你暂领将作监火药坊,专研地魄金爆破、制药之用。”
雷焕独眼放光:“谢殿下!”
“谢云书,你为将作监丞,佐我理矿脉开采。三日内,拟出开采条陈,以水车抽排、药护工、限采为核心。另,设‘镇煞’一章,详述煞眼避忌。”
“明白。”
“苏泠,你掌将作监账目,兼理永济渠后续工程。砖券发售照旧,另设‘矿股’,募商贾入股开采,利三分归朝廷,七分分红。以此集资,减朝廷负担。”
“是。”
众人领命,各去忙。
凤晚晚独坐案前,摊开令牌地图。
地图详标矿脉走向、煞眼位、通风道、排水渠。煞眼处朱笔批注:“地气喷涌,人畜皆亡。以金石镇之,以血脉封之。沈氏子弟,慎入!”
血脉封之。
她抚过母亲留下的玉环。
沈氏血脉……
门外忽传喧哗,德福仓皇入:“殿下!不好了!柳芸儿在大理寺狱中……自尽了!”
凤晚晚骤起:“何时?”
“就在方才!狱卒送饭时,见人悬梁,救下已无气……”
“尸首呢?”
“还在狱中,仵作正验。”
凤晚晚疾步出府,直奔大理寺。
狱中阴暗,柳芸儿尸身已解下,卧于草席,颈有深痕,面色青紫。仵作验毕,报:“确是自缢,无他伤。”
凤晚晚近前细看,柳芸儿右手紧握,指缝露出纸角。她掰开,是一小卷血书:
“恩已报,仇已雪。娘在等,儿当归。矿脉深处,有沈公遗书,在地听十三主室。芸儿绝笔。”
沈公遗书?
凤晚晚收血书,沉声:“厚葬柳芸儿,与其母合墓。此事,勿声张。”
“是。”
出狱,天色向晚。
凤晚晚登车,闭目。
柳芸儿以死引她入矿脉深处,寻沈巍遗书。
遗书中,有什么?
煞眼之秘?沈家之冤?还是……更大的阴谋?
她睁眼,对车夫道:“不回府。去永济渠,矿洞。”
“殿下,天将黑,矿洞凶险……”
“去。”
车至永济渠,矿洞外已有工部兵士看守。凤晚晚亮令牌,直入。
洞内尸骨已移,矿石俱在,绝笔犹存。依地图,寻至主室。
主室已塌半,乱石堆积。按柳芸儿暗示,于西壁第三石下,掘出一铁匣。
匣开,内有一卷羊皮,字迹斑驳:
“吾沈巍,绝笔于此。地听十三,非为采矿,实为镇煞。此地脉煞眼,乃前朝龙气溃散所成,每甲子喷发,必致大疫。先帝密令,以地魄金为引,活人祭煞,镇之六十载。吾不忍,私改图纸,以金石代人命,然煞眼仅封半,必反噬。吾罪当死,然沈氏血脉,可续镇煞。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当以血启阵,完吾未竟之业。切记,煞眼若全开,千里绝户。巍绝笔。”
血启阵?沈氏血脉?
凤晚晚抚过羊皮,指尖微颤。
所以沈巍之死,非因矿难,而是抗旨改阵,以己命镇煞。
母亲留令,是知她终将至此,以血续阵?
煞眼甲子喷发,算来,就在今岁。
她收羊皮,出洞。
夜空沉沉,无星无月。
永济渠水声呜咽,如泣如诉。
凤晚晚立于闸上,看黑水东流。
清淤,治河,开矿,晋职。
一切刚刚开始。
而地底煞眼,六十载封印将破。
沈氏血脉,镇煞之责。
她握紧令牌,掌心刺痛。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