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间里,一盏烛火静静燃着,烛芯偶尔噼啪作响,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左云昭独自坐在床沿,背脊微微挺直,却难掩眉宇间的倦意。
她右手紧紧捂着额头,指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近来这毛病愈发频繁,稍一静下来。
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蹦出些怪异的画面,最清晰的,便是烛光下那只女子的手臂。
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针孔还凝着暗红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难道真是前些日子身子亏得太狠,虚弱过头才生出这些幻象?”
自她在舅母的照料下醒来,这怪异的画面便如影随形。
可无论她怎么苦思冥想,都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昏迷过去的。
问及昏迷的缘由,舅舅、舅母更是绝口不提。
她不是没试探着问过,可每次话刚出口,两人便神色闪烁,要么找由头岔开话题。
要么只含糊其辞地说她是染了急病才晕过去。
再多问便只是叹气,半字不肯多透露。
“他们这般讳莫如深,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算算日子,舅舅和舅母带着她逃离长安,已经过去快五天了。
如今他们该是已经平安抵达西域,远离了这处布满阴霾的中原。
左云昭轻轻舒了口气,唇边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也好,以他们的能力,留在长安也只能是徒增风险,根本护不住她,更别说营救被关押的家人。
他们及时抽身,至少能保自身平安,也省得她再分心牵挂。
脑海里的眩晕感渐渐褪去,那只布满针孔的手臂也暂时消失了。
左云昭放下按在额头上的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当务之急,是尽快救出被江充囚禁的父亲母亲和其他族人。
她已经在这奉明小镇上蛰伏了许久,早已打听好了大致的消息,也暗中联络了几个左家的旧部。
“这些暂且不论,明日便动手。”
“暮熙!你怎么样了?”她望向窗外,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满是关切。
………
城郊废弃驿站的暗室里,左云昭指尖摩挲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那是之前从左家旧物中翻出的,是江充的死对头、御史丞、少史周越写给父亲的亲笔信。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早就听闻。
江充早年名为江齐,落魄时,其妹因擅长歌舞鼓乐,被赵国太子刘丹纳为姬妾。
江齐因此得以出入赵王府,成为刘丹的门客。之后引起刘丹的猜忌,江齐提前得知。
与其妹逃离赵国,隐姓埋名改为江充,而留在赵国的父兄则被刘丹全部处死。
为报血海深仇,江充一路逃至长安,直接向武帝上书,列举多条罪状,揭发了刘丹。
由此,江充则因揭发有功,也逐步被重用。
此刻,他不仅将其安置在府邸别院悉心照料,还派了精锐侍卫看守。
甚至禁止清虚教之人靠近她。
生怕蛊术误伤了她。
更重要的是,那位侍从提及,江玉姈自幼体弱,去年染过一场重疾。
江充为救她,曾不惜动用珍贵的巫族秘药,足见其江玉姈在他心中的分量。
要擒江玉姈,第一步便是要借江府内部的矛盾撕开缺口,而江府管家王德,便是她选中的关键棋子。
此前通过收买的江府杂役得知。
王德的发妻当年曾遭江玉姈生母诬陷,被赶出纳妾之位,郁郁而终。
这份旧怨王德藏了十几年,只是碍于江充的权势不敢发作。
而江玉姈自恃是江充的妹妹,平日里对王德也多有怠慢,两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要让王德主动入局,这封信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左云昭取来新的素笺,又从怀中掏出一小盒特殊的墨锭。
这墨是她特意让人寻来的,与周越平日里用的御赐松烟墨色泽、气味几乎一致。
她闭上眼,反复回想周越信上的笔迹特点。
笔画遒劲,起笔略顿,收笔带锋,尤其越字的走之底,总是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弯钩。
凝神片刻,她提笔蘸墨,手腕轻转,笔尖在素笺上落下第一笔。
起初还有几分生涩,几字之后便渐入佳境。
每一笔都刻意模仿着周越的力道与走势,连字距、行距都与那封旧信保持一致。
信中内容更是反复斟酌:“玉姈小姐亲启:久闻小姐聪慧,深知令兄行事酷烈,累及无辜。”
“今握有其贪赃枉法、构陷忠良之铁证,欲寻小姐共商大计,助小姐脱离其羽翼,免日后遭其牵连。”
“今夜亥时三刻,府中后花园西北角月洞门处相见,切记孤身前往,勿让他人知晓。周越顿首。”
写完后,她将信纸晾在一旁,又取来一枚仿制的周府印章。
这是她根据杂役描述的印章样式。
找刻章匠人连夜刻成的,虽非真品,但若不仔细查验,仅凭外观绝难分辨。
待墨迹干透,她在信末稳稳盖下印章。
又故意将信纸边缘揉出几分褶皱,再用茶水滴在角落,营造出几分仓促传递的痕迹。
一切准备就绪,左云昭叫来提前联络好的、同样遭江充迫害的小吏之子阿石。
仔细叮嘱道:“你乔装成周府的送信小厮。”
“傍晚时分去江府后门,找机会将这封信不小心掉在管家王德的必经之路。”
“他每日酉时都会去后院查点杂物,你就在通往杂物房的巷口等候。”
“见他过来便假装被门槛绊倒,把信掉在他脚边,然后立刻起身逃走,切记不可回头。”
阿石接过密信,用力点头:“姑娘放心,我都记牢了。”
………
傍晚的江府,暮色渐浓。
王德身着青色长衫,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后院走,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克扣今日的份例银子。
就在他拐进通往杂物房的巷口时,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小厮突然从旁边冲出来。
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他面前,一封封好的信纸从怀中滑落,刚好掉在他的鞋边。
“不长眼的东西!”王德怒喝一声,正要抬脚踹去。
那小厮却像是受了惊,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王德骂骂咧咧地弯腰,本想将信纸随手丢掉。
可瞥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江府玉姈小姐亲启,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巷口空无一人,便迅速捡起信纸,小心翼翼地拆开。
当看到信末的周越顿首和那枚印章时,王德瞳孔骤缩,再逐字读完信中内容,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
有震惊,有疑虑,但更多的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毒。
“好啊,江玉姈这个小贱人,竟然敢勾结老爷的死对头!”
他咬牙切齿地自语,“这下,总算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