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将作监衙署。
雷焕禀报:熔炉已就位,设在矿洞外三十丈空地,以青砖砌筑,内衬陶土。陶管长十五丈,碗口粗,接口以鱼胶混石灰密封,可耐高温浆液。
矿石百斤,纯度上佳,已碎为拳大。”谢云书补充,“天心茶老根焙干研磨,得粉三合,应够用。”
凤晚晚验过物料:“明日丑时,地气最弱,开炉熔金。今夜,所有人歇息,养精蓄锐。”
是夜,她却无眠。
摊开沈巍绝笔,再看那行朱砂小字:“以血为引,以茶为媒,调和阴阳,镇煞于无形。”
阴阳,调和。
她忽有疑:沈氏血脉为引,是因其血脉特殊,还是只因沈巍后人之故?若血脉是关键,当年沈巍以己命镇煞,为何未成?
取出母亲所留玉环,映灯细观。玉质温润,然内里似有极细血丝,若隐若现。以银针刺指,滴血于玉,血竟缓缓渗入,玉中血丝更显。
此玉,或非寻常饰物。
她召德福:“母亲遗物中,可有关于此玉的记载?”
德福苦思:“娘娘去时,您尚幼,遗物皆由老奴收着。除这玉环,还有一只旧木匣,娘娘嘱咐待您及笄后交予。然这些年颠沛,木匣收在库房深处,明日老奴去寻。”
“现在就去。”
库房尘封,德福翻出尺长木匣,桐木,无锁。启之,内有一卷手札,数件婴儿襁褓,及一枚乌木牌,上刻“沈”字。
手札乃母亲笔迹:
“晚晚,若你见此札,便是玉环已合,你已知身世。沈氏之血,非为镇煞,实为‘钥’。地魄金矿脉深处,有前朝所建‘地宫’,藏秘典、异器。煞眼,实为地宫门户。先祖沈巍以命封门,非为镇煞,是为阻人开启地宫。然封印将衰,门户将开。你既有缘至此,当抉之:或以血为引,重固封印;或以血为钥,启门入宫。然宫中之物,福祸难料。母留言于此,望你慎决。”
地宫?秘典异器?
凤晚晚握札,心潮翻涌。
原来沈巍绝笔,半真半假。煞眼需镇是真,然镇后何如,绝笔未言。母亲手札,补全真相。
地宫内,有什么?值得沈巍以命相封?
她收札,独坐至天明。
晨,工部急递:北境军报,戎狄犯边,战事将起,催问地魄金止血药何时可成。
“回复:十日内,首批药粉可送北境。”凤晚晚令苏泠,“以矿股所集银,先购药材,按我给的方子,试制止血散。以地魄金粉为主材,混三七、白及,研极细。让惠民药局协办。”
“是。”
“另,请赵刚来。”
赵刚已任漕运参军,着戎服,风尘仆仆。
“漕运衙门整饬如何?”
“已清出魏谦党羽十七人,下狱。漕丁补了三百新卒,正在练。然漕粮转运,需熟悉老吏,一时难全换。”
“不急,稳为上。我有一事托你:明日丑时,我要在永济渠矿洞外行事,需五十心腹,戒严三里,任何人不得近。你可能调人?”
“能。漕运衙门有护漕兵二百,我可调一百,布明暗哨。”
“好。切记,若见异象,勿慌,勿近,守好防线。”
“末将领命!”
一切布置妥当,只待子夜。
酉时,冯保遣小太监悄至,送上一锦囊:“公公说,此物或可助殿下镇煞时护身。”
锦囊内,是一枚龙眼大赤红玉珠,触手温润,内蕴云纹。
“此为何物?”
“公公未言,只说‘地宫阴气重,此珠可辟’。”
凤晚晚心下了然。冯保已知地宫存在,赠珠示好,亦为警示。
她收珠,静候。
子时,永济渠畔。
百名护漕兵已布防,火把如龙,隔绝内外。熔炉烈焰熊熊,地魄金矿石入炉,渐熔为暗金浆液,翻滚冒泡。
雷焕控火,谢云书备陶管。凤晚晚独立炉前,腕缚白布。
丑时将至。
“殿下,浆已成!”雷焕喊。
凤晚晚割腕,血滴入特制铜壶,混入天心茶根粉,搅匀。再倾入金浆,嗤啦一声,浆液转暗红,烟气腾起,异香弥漫。
“接陶管!”
陶管一端插入炉底出浆口,另一端伸入矿洞,直通煞眼窥孔。浆液顺管涌入,嘶嘶作响。
洞内忽传闷吼,如兽如风。地面微震,窥孔处黑气喷涌,遇金浆则消。
“加大火!催浆!”凤晚晚令。
风箱狂鼓,炉火骤旺。金浆奔涌,黑气节节败退。
突然,陶管炸裂!
高温浆液四溅,数名工匠烫伤。黑气倒卷而出,化为狰狞鬼面,扑向凤晚晚。
她急退,赤红玉珠骤亮,光华如罩,鬼面撞上光罩,凄嚎消散。
“封孔!”雷焕吼。
备用陶管接上,浆续流。然洞内震动愈剧,煞眼处黑水沸腾,那道枯骨异物缓缓爬出,顺浆流反向攀来!
“是地煞阴傀!”谢云书惊道,“需以纯阳物镇之!”
纯阳物?凤晚晚忽忆母亲手札言“地宫阴气重”,这异物,或是地宫守门阴傀。
她咬牙,再割腕,血洒入浆。血混金浆,光华大盛。阴傀触之,如遭火灼,缩回黑水。
浆流终于灌满煞眼,黑水渐凝,化为暗金色胶状物,封住洞口。震动渐息。
成了。
凤晚晚踉跄,失血过多,面白如纸。德福急扶。
“殿下,速回疗伤!”
“不,”她撑住,“派人盯守此处,三日不见异动,方算功成。苏泠,止血散试制,今夜就开炉。雷焕,清理矿道,三日后,开采照常。”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她吞下谢云书递上的补血丹,强自站稳,“回衙。”
马车摇摇,她昏沉欲睡。
恍惚间,似见一宫阙巍峨,地下深处,巨门紧闭,门上刻“地听”二字。门隙中,幽光泄露,有书卷、器物之影。
门内传出低语:“沈氏血脉……钥已入……门将开……”
她蓦然惊醒,车已至将作监。
腕间伤口剧痛,赤红玉珠暗淡三分。
地宫之门,真的将开么?
她低头,看掌心,血渍犹湿。
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