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将作监
凤晚晚在将作监衙署后堂昏睡了一整天。
醒来时,腕上伤口已包扎妥帖,赤红玉珠置于枕边,光华又黯一分。德福守在榻前,眼窝深陷。
“殿下,您总算醒了……御医来看过,说失血过多,需静养半月。”
“北境的药等不了半月。”凤晚晚撑坐起来,“止血散试得如何?”
“谢大人和雷匠头在药室忙了一夜,成了三批。第一批色暗,药效平平;第二批过烈,试药的兔子伤口溃烂;第三批方才送出,请惠民药局老供奉品鉴,尚未回话。”
“扶我去药室。”
药室烟气蒸腾,药碾、铜炉、陶罐摆满长案。谢云书正用戥子称量地魄金粉,雷焕在一侧鼓风控火。见凤晚晚进来,二人忙要行礼。
“免了。说进展。”
谢云书递上三只瓷瓶:“首批粉粗,金性未发;二批火过,金毒外溢;三批改以天心茶老根煎水调粉,文火慢焙,似有中和之效。已送药局验证。”
“验证需几日?”
“快则一日,慢则三日。”
“太慢。取第三批药粉,我来试。”
“殿下不可!”德福急道,“您身子虚,怎堪试药?”
“北境将士等不得。”凤晚晚撸起衣袖,露出手臂旧疤,取匕首划开寸长新口,血流如注。她撒上药粉。
血立止。伤口微麻,无溃烂迹象。
“成了。”她颔首,“即刻按此方,赶制百斤,分装密封。五日内,必须送出。”
“可药材、人手、银钱……”
“药材让苏泠去办,赊账亦可。人手从永济渠工匠中抽三十熟手,工钱加倍。银钱先从矿股预支,本宫面圣请款后补还。”凤晚晚顿了顿,“此事机密,药方不得外泄。凡参与者,暂居衙署,不得外出。”
“明白!”
正说着,苏泠匆匆入内,面色凝重:“殿下,工部来人了。陈尚书、刘侍郎亲至,在前堂等您。还带了……吏部考功司的人。”
凤晚晚更衣束发,至前堂。陈延年端坐主位,刘秉侧坐,下首立着两名青袍吏部官员,手持文书簿册。
“凤少监,”陈延年捻须,“煞眼暂镇,有功于朝。陛下有旨,晋你为将作监监正,掌矿脉开采、军器研制、工料调度,秩正五品。即日履新。”
凤晚晚跪接旨。起身时,陈延年却又道:“然将作监初立,权责重大,需有制衡。吏部议,调工部虞衡司主事王昌、都水司主事吴明,为将作监左右少监,佐你理事。此二人,明日到任。”
王昌,魏谦门生。吴明,刘秉心腹。
制衡来了。
“下官领命。”凤晚晚神色不变。
“另,”刘秉接口,“北境催药急,首批百斤,五日后须发运。此差,由你将作监主办,王昌协理。若误期,军法论处。”
“是。”
“还有,”吏部官员展开簿册,“将作监岁俸定两万两,然今岁已过半,只拨半数。余下,需自筹。矿股所入,需报户部核销,不得擅用。”
钱、人、权,皆被掣肘。
凤晚晚一一应下。送走众人,苏泠低声道:“王昌是魏谦余党,吴明是工部眼线。这两人进来,咱们行事难了。”
“无妨。王昌既来,正好查他是否与魏谦旧案有涉。吴明擅水工,永济渠后续用得着。让他们来,我们见招拆招。”凤晚晚转身,“当务之急,是五日后发药。药室移至后院密室,加派我们的人手。王昌若要‘协理’,让他管账目、押运,不得近药坊半步。”
“明白。”
当日,止血散加紧赶制。密室十二时辰烟火不熄,三十工匠分三班轮作。凤晚晚强撑伤体,亲验每批药粉成色。
第三日夜,冯保遣小太监送信,只八字:“地宫门现,子时三刻。”
凤晚晚烧掉信,对德福道:“备车,去永济渠。谢云书、雷焕随行,带窥天镜、绳索、钩爪。让赵刚调二十心腹,暗中警戒。”
“殿下,您伤未愈,地宫凶险……”
“正因凶险,才要趁我清醒时探明。”凤晚晚将赤红玉珠系于颈间,“冯保既递信,必有所图。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子时,永济渠矿洞。
煞眼处暗金胶状物已凝固,平滑如镜,隐泛幽光。冯保信中言“门现”,然表面无隙。
雷焕以铁锤轻敲,声闷实。“是实心,不像有门。”
凤晚晚抚过胶面,触手冰凉。腕上伤口忽刺痛,渗出血珠,滴落胶面。血珠竟缓缓渗入,胶面泛起涟漪,渐现一道竖缝,宽仅两指,内里漆黑。
“以血为钥,果真。”她低语,将手按于缝上。鲜血顺缝流淌,缝隙渐宽,至容一人侧身。
“我进去。你们守在此,若半时辰未出,便封洞,勿寻。”
“殿下!”谢云书急拦。
“这是军令。”凤晚晚取风灯,侧身入缝。
缝内是向下的石阶,湿滑,寒气刺骨。行约百步,豁然开朗。
巨大地宫,广数十丈,高不见顶。四壁嵌夜明珠,幽光荧荧。宫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搁一青铜匣,匣身刻云雷纹,锁孔奇形,似与地听十三令牌相合。
环视四周,宫壁凿有无数壁龛,内陈器物:泛光的矿石、锈蚀的兵器、竹简、玉圭、陶罐……皆覆厚尘。
她先近石台,取令牌插入锁孔。严丝合缝,轻旋,匣开。
内无珍宝,只有一卷帛书,一张皮制地图。
帛书乃沈巍绝笔后续:
“余封地宫,非为藏宝,实为镇邪。此宫乃前朝末帝秘建,用以炼制‘长生丹’。丹以地魄金为基,佐以童男童女心头血,成则延寿一纪,然服者癫狂,终成魔物。末帝服丹暴毙,地宫遂封。然丹方、残丹、炼炉犹在,若现世,必引大祸。余以命封宫,留钥于血裔。后世子孙,若入此宫,当毁丹炉,焚丹方,绝此邪物。地图所标,乃丹室所在。切记,丹炉不可近,炉中有残丹,遇生气则活。”
皮制地图详绘地宫布局,丹室位于地宫最深,需经三道机关石门。
凤晚晚收帛书地图,快步走向丹室。
第一道石门,刻八卦图,需按特定顺序按下卦爻。她依地图所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门开。
第二道石门,布满孔洞,机括声隐隐。地图注:“孔中藏毒箭,踏错即发。需贴地匍匐,过三丈。”她伏身爬行,毒箭贴背掠过。
第三道石门,无锁无窍,光滑如镜。地图注:“此门需沈氏血,滴于镜面,映出门形。”
她割指滴血,血漫镜面,渐显门廓。门向内开,热浪扑面。
丹室不大,中央一座青铜丹炉,高及人胸,三足,炉身刻百鬼图。炉口紧闭,隐隐红光透出。侧旁石案,摆满玉瓶、铜鼎、药杵,及一卷暗红丹方。
她先取丹方,就灯看,果是以地魄金为主材,佐以“七岁童男心血”“八岁童女肝精”等邪物,炼制之法惨无人道。她将丹方凑近炉口,以烛火点燃,顷刻成灰。
又取玉瓶,拔塞,内里残丹暗红,异香扑鼻。嗅之头晕,急塞回。
最后看丹炉。炉身滚烫,红光自炉盖缝隙溢出。她欲以铁棍撬盖,然炉盖纹丝不动。
地图背有小字:“丹炉有灵,封残丹魂魄。若强行开启,魂魄逸出,附身夺舍。需以纯阳血,洒炉三匝,镇之,方可开。”
纯阳血?男子血?
她皱眉。忽闻炉中传出低泣,似童音,凄切哀怨。
是那些炼药孩童的魂魄?
她不再犹豫,割腕洒血绕炉。血落炉身,滋滋作响,红光渐黯,泣声止。
炉盖松动。她奋力掀开,炉内红光暴起,一颗鸽卵大暗红丹丸悬空旋转,丹周绕黑气,化作数张童脸,扭曲哭嚎。
“尘归尘,土归土。”她以铜钳夹丹丸,掷入带来的一罐石灰中。丹丸遇灰,嗤嗤冒烟,黑气消散,童脸渐淡,终化虚无。
丹炉红光尽灭,成废铁。
她长舒口气,返身出丹室。过三道石门,回至主宫。
正欲出,壁龛一物忽落入眼——一只巴掌大铜匣,匣开,内有一叠银票,面额千两,共二十张。旁有字条:“魏仁敬奉老师,地宫所得,半归朝廷,半入私囊。天佑吾师,寿与天齐。”
魏仁,魏谦之师。他竟进过地宫,私吞财宝,以此银票贿“老师”。
老师是谁?朝中哪位大员?
她收银票字条,快步出缝。
缝外,谢云书等人急如热锅蚂蚁。见她出,大喜。
“速封门。”凤晚晚令。
雷焕以预备好的灰浆封缝,覆以石板,夯土掩实。
“地宫已封,丹炉已毁。此事,绝不可泄。”凤晚晚扫视众人,“尤其冯保若问,只说门未开,我们封了便回。”
“是。”
回衙署,天将明。
凤晚晚摊开那叠银票与字条。银票是通宝钱庄旧版,十年前已换新。字条上“老师”二字,墨迹深透,显是魏仁敬畏之人。
能令户部尚书魏仁称师,且私吞地宫宝物半数相贿,此人地位,必在魏仁之上。
会是谁?陈延年?刘秉?或是……宫中某人?
她将银票字条藏入暗格,躺回榻上,腕伤抽痛,心神俱疲。
地宫探罢,邪丹已毁,然“老师”之谜又起。
冯保知地宫存在,却不自取,反引她去,是何意?
止血散、将作监、矿股、地宫、银票……
千头万绪,如网缠身。
窗外鸡鸣。
她闭目,强令自己入睡。
还有两日,药必须发运。
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新立的将作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