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将作监药室。
百斤止血散分装完毕,每包一斤,油纸裹覆,外贴红封,上书“金创散·将作监制”。苏泠点验无误,封入木箱,垫以稻草,钉箱待发。
王昌准时抵达,身着簇新少监官服,身后跟着四名账房、两名护卫。他扫视药室,目光落在木箱上:“凤监正,按制,发运前需开箱抽验,核对数目,登账造册。”
“可。”凤晚晚示意开一箱。
王昌亲验,取一包拆封,捻药粉细看,又嗅:“色泽气味皆对。然本官听闻,此药主材乃地魄金,毒性剧烈,需有解药配方备案,以防万一。”
“解药配方已呈工部、太医院备案,王少监可自去查验。”凤晚晚淡道。
“本官既协理发运,自当详知。”王昌逼视她,“请凤监正即刻交出配方副本,以便途中应急。”
谢云书欲言,凤晚晚抬手止住:“配方乃朝廷机密,非发运官员可携。王少监若疑药性,可请太医院派人随行监运。”
“明日即发运,如何来得及?”王昌冷笑,“凤监正推三阻四,莫非这药……有问题?”
“药有无问题,北境将士用过便知。王少监若不敢运,本官可另遣人。”
“不敢?”王昌拂袖,“本官既受命协理,自当尽责。然若途中因无解药配方而生变故,责任谁担?”
“本官担。”凤晚晚直视他,“王少监只管押运,药若有失,唯我是问。然运途若有差池,亦唯王少监是问。”
四目相对,王昌终退一步:“好!本官便押这一趟。然需增派护军,沿途州县接应文书,皆需齐全。”
“已备妥。护军五十,漕运衙门精兵。沿途州县文书,苏泠会交你。”凤晚晚转身,“明日辰时,永济渠码头发船。王少监,莫误时辰。”
王昌悻悻而去。
苏泠低声道:“他定会在途中做手脚。或毁药,或延误,嫁祸于您。”
“所以药分三路。”凤晚晚摊开地图,“明路,王昌押运,走漕河,经沧州、德州、临清,至北境。此路慢,需十日。暗一路,谢云书带二十人,走陆路,快马加鞭,五日夜可达,携药三十斤,先行送至北境先锋营。暗二路,雷焕带十人,走小道,携药二十斤,送至北境中军。剩余五十斤,由王昌押运。纵他毁药,我们已有七十斤先达,可解燃眉。”
“可王昌若发现箱中药少……”
“箱中满装,以石灰包充数,上覆药粉。他验时拆的是真药包,途中不会每包验。至北境,若药不足,便说他监运失职,途中损耗。”凤晚晚目露寒光,“他既要‘协理’,便让他协个够。”
“妙!”苏泠抚掌,“然谢大人、雷匠头离京,将作监内……”
“吴明主事都水,让他去督永济渠下游清淤。王昌离京,吴明在外,将作监暂由你我掌控。德福,你盯紧衙署,凡有异动,即刻报我。”
“老奴明白。”
当夜,谢云书、雷焕各携药潜出。凤晚晚送至后门,递上两封密信:“至北境,交先锋营统领赵擎、中军都督周镇。信中有用药详法及地魄金特性说明。另,观察北境战况,戎狄所用兵器、战法,速报回。”
“是!”
二人没入夜色。凤晚晚独立阶前,望北斗。
北境苦寒,将士浴血。此药若能多救一人,便不负这番心血。
然朝中魍魉,犹在暗处。
她转身回衙,秉烛拟写《将作监条例》,明定权责、流程、监察。写至半,腕痛难忍,搁笔。
德福奉参汤:“殿下,您脸色差极了,歇歇罢。”
“无碍。王昌家世,查清了么?”
“查了。王昌,沧州人,进士出身,原任户部主事,魏谦提拔为虞衡司主事。其妹嫁与光禄寺少卿许茂为妾。许茂,乃前内阁大学士许慎之孙。许慎……曾是魏仁座师。”
魏仁的座师,许慎。
凤晚晚眸光一凝:“许慎可还在世?”
“五年前病故了。然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现任吏部尚书陈延年,便是许慎门生。”
陈延年,工部尚书,今日调王昌入将作监之人。
“所以王昌是陈延年的人,陈延年是许慎门生,许慎是魏仁座师。”凤晚晚缓缓道,“地宫银票上‘老师’,会不会是……许慎?”
“可许慎已死……”
“死无对证,正好将脏水泼给死人。”凤晚晚冷笑,“然二十万两银票是实打实的。魏仁贪墨地宫宝物,半数贿许慎。许慎死,这些银子,落入了谁手?”
“陈延年?”
“或许。或许另有其人。”凤晚晚饮尽参汤,“此事暂搁,先顾眼前。德福,取那二十张银票来。”
银票铺于案,她细看。通宝钱庄旧版,印章是“景和通宝”,女帝登基前年号。票号连续,应是同一批取出。
“去查,景和年间,通宝钱庄此类大额银票,流向何处,何人经手。尤其注意与许慎、陈延年、魏仁相关之账目。”
“这……钱庄账目,岂是容易查的?”
“找赵刚,他掌漕运,与各地钱庄有来往。让他寻可靠老账房,暗中查。必要的话,许以重利。”
“是。”
德福退去。凤晚晚对灯沉思。
许慎若真是“老师”,其门生陈延年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陈延年调王昌入将作监,是为监视,还是为……灭口?
她揉额,忽闻窗外瓦响。
“谁?”
窗开,一物掷入,滚落脚边。是枚铁丸,中空,塞纸条。
展看,无署名,只一行字:“王昌已密信沧州,途中劫药。劫匪扮水寇,地点桑园渡。明日午时。”
凤晚晚攥紧纸条。
王昌果然动手,且如此急,发运次日即劫。
桑园渡,漕河险滩,匪患频发,正是下手好地。
她烧纸条,唤来苏泠。
“明日发运,你亲自押前队,至桑园渡前十里停船,借口查验货物,拖延至未时再过。我让赵刚派水鬼先行,伏于桑园渡两岸,若见匪,即剿。记住,留活口,尤其是匪首。”
“可王昌若疑……”
“他若问,便说风大浪急,缓行为安。他敢催,就是心里有鬼。”
“明白。”
“另,让咱们的人混入护军,盯紧王昌及其随从。若他们与匪联络,抓现行。”
“是!”
布置毕,天已微明。
凤晚晚阖目小憩。片刻,德福轻唤:“殿下,该去码头了。”
永济渠码头,漕船十艘列队。王昌已至,正指挥装货。见凤晚晚来,拱手:“凤监正,一切就绪,辰时发船。”
“有劳王少监。”凤晚晚上前,低声道,“本官方得密报,桑园渡近日有水寇出没,劫掠官船。王少监途经,务必小心。”
王昌面色微变:“多谢提醒。本官已增护军,当无碍。”
“那就好。”凤晚晚目送他登船,转身对苏泠颔首。
辰时正,船发。
凤晚晚回衙,吴明已候着。
“凤监正,下游清淤,需调拨工匠百人,灰料五百石,木桩三百根。这是详单,请批。”
凤晚晚阅单:“工匠可从永济渠现有工队抽,灰料、木桩,需向工部申领。你将申领文书拟来,我用印。”
“可工期紧,等工部批复,恐误事……”
“本官新拟了《将作监急务特批条陈》,遇急务,可先调本地物料,事后再补报。你可依此条陈,就近采买灰料木桩,账目清实即可。”凤晚晚递过文书,“然若虚报冒领,严惩不贷。”
吴明接过,细看,神色稍缓:“此法甚妥。下官这就去办。”
“且慢。”凤晚晚叫住他,“听闻吴少监精水工,于河渠疏浚颇有心得。永济渠下游清淤后,本官欲在渠上建三处水闸,调控水位,兼利灌溉。你可愿主理此事?”
吴明一怔:“下官……自当尽力。”
“好。你拟个水闸草图及预算,三日后给我。若成,此功记你名下。”
吴明眼中闪过喜色:“谢监正!”
“去罢。”
支走吴明,凤晚晚独坐案前,指节轻叩。
吴明好名,许以功业,或可拉拢。王昌贪利,与陈延年勾连,需除。
然陈延年位高权重,动他需铁证。
地宫银票,或为突破口。
她正思忖,赵刚匆匆入内:“殿下,查到了!”
“说。”
“那二十张银票,景和二十三年,由通宝钱庄沧州分号一次性兑出,兑银者乃沧州富商薛茂。薛茂,是许慎妻弟。银票兑出后,半数存入京城万隆钱庄,户名许慎。另一半……流向不明。”
“万隆钱庄,现谁主事?”
“东家姓冯,名不详。但听说,宫里冯公公,在万隆有干股。”
冯保。
凤晚晚心一沉。
银票经许慎手,存冯保钱庄。冯保知地宫,引她去,是否也为这笔银子?
“薛茂何在?”
“三年前病故了。其子薛蟠,现任沧州盐课司大使。”
“盐课司……”凤晚晚冷笑,“好个肥差。赵刚,你速派人暗查薛蟠,尤其其账目、往来。若他与王昌有联系,即刻报我。”
“是!”
赵刚退去。凤晚晚揉腕,伤处隐痛。
冯保、陈延年、许慎、魏仁、王昌……一张网,越扯越大。
而她在网中央。
午后,苏泠飞鸽传书:“桑园渡遇匪三十,皆黑衣蒙面,武功不俗。伏兵出击,毙十八,俘十二。匪首供认,受王昌管家指使,劫药毁船。王昌随从中两人与匪暗通,已被擒。现押匪返京,约申时抵。”
成了。
凤晚晚提笔拟奏疏,弹劾王昌勾结水寇、劫毁军药、贻误战机。附匪首口供、证人证物。
写罢,封好,令德福密送都察院周御史。
申时末,苏泠押匪归。王昌面色灰败,随从皆缚。
“王少监,”凤晚晚立于阶上,“桑园渡劫案,你可知情?”
“下官冤枉!定是匪人诬陷!”王昌嘶喊。
“匪首已招,你管家已捕,随从已供。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冤枉?”凤晚晚冷声,“押送顺天府,报三司会审。军药发运,改由苏泠主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凤晚晚!你陷害本官!本官乃陈尚书……”
“陈尚书也救不了你。”凤晚晚截断,“押走!”
王昌被拖出,骂不绝口。
凤晚晚返身,对苏泠道:“你即刻出发,追回药船,亲自押至北境。一路小心,遇事飞鸽。”
“是!”
苏泠匆匆去。凤晚晚倚门,望夕阳如血。
一日之间,拔王昌,稳吴明,破劫案,药发运。
然心中无喜,反沉。
扳倒王昌易,撼陈延年难。
而冯保那条线,更深不可测。
她按了按怀中赤红玉珠,光华又黯一分。
地宫阴气侵体,失血未复,强撑至今,已是极限。
德福扶她回榻,忧道:“殿下,您得休养了,再这般熬下去……”
“知道了。”她闭目,“让我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唤我。”
“是。”
德福掩门。凤晚晚沉入黑甜。
梦中,地宫再启,青铜丹炉中,那颗暗红丹丸浮现,化作童脸,哀泣:“姐姐……为何毁我重生之机……”
她惊坐起,冷汗透衣。
窗外,月上中天。
一个时辰到了。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