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沈言叙安静地坐在副驾,直到跟着林谨到了门口,他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关系。”
林谨率先走进去,按下开关,头顶灯光洒下来,瞬间盈满整洁但略显冷清的客厅。
一切都井井有条,家具装修风格简约,色调是统一的原木色,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常用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混合着一点书本纸张的气味。
沈言叙站在玄关,显得有些拘谨,他脱下鞋子,按照她的示意放进鞋柜,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处骨骼清晰。
他打量着客厅,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以及细微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谨慎。
“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林谨开口,语气仍是和平素一样的冷静,“你可以睡沙发,茶几下面的收纳箱里有毯子,洗手间在那边,里面有一次性洗漱用品,厨房有牛奶和面包,如果需要可以自取。”
她语速平稳,将所有安排一次性说清楚,然后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它看起来很干净,但如果当床睡,绝对谈不上多么舒适,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身高而言。
沈言叙点点头,很认真地说,“这样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林医生,麻烦你了。”
“不客气。”林谨回答,然后顿了顿,补充道,“我习惯一个人住,不太会招待客人,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见谅。”
这话听起来礼貌,实则划清了界限,沈言叙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弯了弯,笑意很轻,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今天是我打扰了。”
林谨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我去休息了,你请自便。”
“林医生,”沈言叙喊住她,“你吃过晚饭了吗?”
“嗯。”
后续话题堵死,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林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松懈下来,感受到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
沈言叙的出现,他的告白,眼下两人共处一室,所有一切都脱离了既定的轨道,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所学知识都有逻辑可循,看病治疗都有指南方针,可沈言叙的心思,她完全无法分析。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是他在走动,大概是去洗手间,或者是去拿吃的,声音很克制,仿佛怕吵到她,他这样体贴反而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洗漱过后,没有精力看文献,林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她听到远处街道驶过的车声,公寓楼水管隐隐的嗡鸣,也能听到客厅里,沈言叙似乎调整了几次姿势,沙发柔软的皮质发出细微的、承重的叹息。
林谨感到小腹持续传来隐隐坠痛,生理期的疼痛总是很难熬,在这种身心俱疲的时刻格外磨人,无法入睡,她轻轻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手按在小腹上。
到最后林谨实在是撑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寻找药箱,客厅里的人并没有动静,估计是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找到止疼药,就着水胡乱吃下去,药效起了之后,终于辗转入睡。
林谨的生物钟一向准时,今天稍微早了一点,她听到客厅里,传来非常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动静。
不是辗转反侧,而是……有人起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微响,听动静似乎是走向了厨房。
林谨睁开眼,在昏暗的卧室光线里,看着门缝底下那一线更暗的阴影。
他去厨房做什么?
喝水?
但接下来并没有听见倒水或者开冰箱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柔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响动,橱柜被小心打开又合上,燃气灶被拧开时极短促的电子打火声,随后是液体被倒入锅中的细微潺潺声。
他在做饭?
这个念头让林谨感到一种怪异的荒诞。
沈言叙,在她的厨房,凌晨五六点钟?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近门板。
外面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她似乎听到了切菜的声音,物体撞击玻璃瓶的轻响,然后是勺子搅动锅里液体的声音。
空气里隐约飘来一丝甜而辛香的气息,似乎是红糖和生姜?
林谨愣住了,按在小腹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
时间在寂静和那些细碎的声响里缓慢流逝,小腹的隐痛仍在持续,但他的行为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搅得她心绪不宁。
终于,厨房的动静停了,燃气灶被关掉,片刻后,是碗碟被轻轻放在什么硬质表面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靠近了她的卧室门口。
林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并没有敲门,他就站在一墙之隔,持续沉默着,几秒钟,或许更久,久到林谨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疼痛导致的幻觉。
然后,她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么轻,那么柔,甚至带着点无措的温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远离,回到了沙发的位置,一切重归沉寂。
林谨仍旧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黑暗中,她的脸颊不知为何有些发烫,那缕似有若无的红糖姜茶的甜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房间里她常用的那点冷冽的柔顺剂气息,变得异常清晰。
小腹的坠痛还存在,但某种更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这片带着暖意的甜香里,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凌晨,悄然松动。
她缓慢地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这一次没有再蜷缩起来,只是平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窗外,城市霓虹色彩早已黯淡,天边渐渐浮上一层灰蓝色,越发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