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的像一块盖裹尸布，低低地压下。
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满是铁锈、腐肉和一种……神魂被点燃后，飘出的油脂香气。这甜腻的味道，呛得喉咙里像有无数根毛刺在刮，让妖血都变得滞涩。
脚下的地不再是白骨。是一层厚厚的、蠕动着的暗红色烂泥。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咕叽——”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声，仿佛踩进了一颗巨大、腐烂、还在流淌脓液的心脏。疯虎能感觉到，脚踝被无数冰冷黏滑的细小触手缠上，贪婪地吮吸着他泄露的一丝煞气，又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惊恐地缩回泥浆深处。是这片土地在“进食”。
疯虎停了下来。
他身后那群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也跟着停下，喉咙里发出被恐惧扼住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它们身上的伤口，在这黏稠的空气里，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有细小的、鲜红的肉芽在伤口边缘不安地蠕动，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这里，就是狮驼岭的边境。一处被称作“血肉磨坊”的无人地带。
疯虎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狭长竖瞳，眯成一道危险的缝。
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血色云雾里，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以一种……极有规律的轨迹穿梭、盘旋。它们不是苍蝇，更像是一群纪律严明的秃鹫，在耐心地等待着闯入者，等待着下一顿新鲜的腐肉。
阿豹紧靠着疯虎，它那由白骨构成的身躯微微颤抖，空洞眼眶中，那两团橙黄色的魂火，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收缩，像两盏即将被狂风吹灭的残灯。突然，它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用骷髅头一下下地、疯狂地撞击着地面蠕动的烂泥！“砰！砰！砰！”“它们在叫……好多……好多好多……在泥里叫……救我……吃了我……”它空洞的下颚骨不断开合，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呓语。作为纯粹的骨妖，它能“听见”这片万妖腐尸土之下，无数不甘妖魂的哀嚎。那哀嚎汇成的死亡合唱，足以将任何魂魄碾碎。
虎先锋则无声地向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铁山，挡在了疯虎和那群小妖之间。他握着巨斧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疯虎的侧影道：“疯子……不对劲。太安静了……。我听老一辈的逃犯说过，狮驼岭有三十三位妖王，个个都是能独霸一方的狠角色。这里的岗哨……恐怕不是黑风谷那种货色能比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吱——！！！！！”
一声尖锐到极致、根本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怪叫，从头顶的血云中轰然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声音。那是一股由无数道高频音波拧成的、无形的精神钻头，瞬间贯穿了整个队伍！
“噗！噗！噗！”
队伍后方，几十个最弱小的妖怪，身体猛地一僵。它们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幻象。一只狼妖突然抱着头凄厉地尖叫起来：“娘！别打我！别打我！”然后竟伸出爪子，活生生将自己的双眼挖了出来！
另一只猪妖则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肉！吃肉！不够！”
音波没有直接杀死它们，而是污染了它们的记忆，引爆了它们内心最深处的疯狂和恐惧！
“是血翼军团的斥候！”有见识的小妖发出绝望的尖叫，“它们会把你的脑子搅成浆糊！快跑！”
然而，已经晚了。
血云剧烈翻滚，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整齐划一的、如同军队冲锋般的阵型，从云中俯冲而下！
是蝙蝠。但又不是寻常的妖蝠。
它们体型不过猎犬大小，通体却覆盖着暗红色的细密鳞甲，骨翼边缘闪烁着利刃般的寒光，爪子像淬了剧毒的铁钩。这些，是狮驼岭最外围的巡逻兵——血翼蝠妖！每一头，都拥有稳稳的化煞境修为！
它们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精准而高效地扑进疯虎那群惊慌失措、甚至开始自相残杀的“杂军”里。
没有混乱的撕咬，只有高效的屠杀！
三只蝠妖组成一个攻击小组，一只用音波持续干扰，另外两只从左右两翼同时突进。
“嘶啦——！”
一只健壮的狼妖，脖子被两道寒光同时划过，巨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妖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中就被那只负责干扰的蝠妖张嘴一吸，化作一道血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虎先锋怒吼一声，巨斧横扫，将两只企图偷袭的蝠妖砸成肉酱。但紧接着，一道无形的音波狠狠撞在他的左耳上！“嗡——”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左耳中瞬间流出黑色的血，世界一半的声音消失了。他想再挥斧，却发现周围的小妖已经彻底疯了，互相攻击，他这一斧头下去，不知会砍中谁。
混乱，尖叫，绝望。
恐惧的气味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味，让这片本就令人作呕的血肉磨坊，变得更加名副其实。
“啧……烦死了……”
疯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这些小东西，像井底那些爬满尸体的、无穷无尽的蛆。
太多了。
太吵了。
他缓缓抬起爪子，挠了挠自己满是疤痕的胸口，那里的【疯·癫魔】战纹，亮起一抹妖异的、饥渴的红光。
“嗡——”
一股无形的、血色的浪潮，以他为中心，轰然席卷四方！
【狂虎炼狱】！
暗红色的天空，颜色骤然加深，仿佛有看不见的血浆正在从天上往下滴落。黏稠的空气，仿佛被瞬间点燃，变得滚烫而灼热。地面上那层暗红的烂泥，“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更多拳头大的、散发着浓烈硫磺恶臭的气泡。
那些俯冲而下的血翼蝠妖，像是撞进了一锅滚开的焦油里，引以为傲的速度骤然变慢。更诡异的是，它们猩红的眼珠里，开始出现混乱和自相残杀的迹象，好几只蝠妖竟调转方向，狠狠地撕咬起身边的同伴！
炼狱之内，理智亦是燃料！
疯虎的领域，正强行剥离、吸收着它们身上燃烧的煞气，化作一丝丝黑红色的气流，涌向他的身体。
舒服。
像在冰冷的井底泡了太久之后，终于喝到的第一口热汤。
虽然……还是淡了点。
疯虎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在领域中挣扎、尖叫的“苍蝇”。
不够。
还不够快。
我……在井里。
冰冷的水，淹没了我的口鼻，灌进我的肺。我拼命地向上划水，想抓住那一点点从井口透下来的、发霉的光。
我想上去……我想……飞上去……
那些在井边朝我扔石头的人……他们在笑……那笑声，和这些蝙蝠的叫声……一样……
疯虎的身体，开始发出“咔咔咔咔”的、令人牙酸的爆响。
骨骼在拉伸，肌肉在膨胀。暗金色的煞气鳞纹，像活物一般从皮肤下疯狂地涌出，覆盖全身。他的身后，那尊血色的、顶天立地的狂虎虚影，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焚天狂虎】！
疯虎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腿的肌肉虬结成恐怖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形状。
然后——
“轰——！！！”
他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烂泥与碎骨混杂着血水，被巨力掀起百米之高！
他的身影，不是一颗炮弹。
而是一颗……陨石！带着撕裂空间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尖啸，狠狠地、不讲道理地砸向了那片血色的云海！
冲进蝠妖群的瞬间，他张开了嘴。
“吼——！！！”
混杂着【疯·癫魔】本源煞气的音波，化作实质性的毁灭冲击，在他面前呈扇形炸开！
首当其冲的上百只蝠妖，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像被重锤砸烂的血袋一样，轰然爆裂！
血肉、骨骼、煞气，混成一团最鲜美、最滚烫的血雾，被疯虎一口吞下。
“嘎吱……嘎吱……”
他甚至能清晰地尝到那些细小而坚硬的、属于“风之法则”的骨头被嚼碎的口感。
“哈！”
一声满足的、带着野兽般愉悦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
剩下的蝠妖被这原始而凶残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发出惊恐的尖叫，本能地四散而逃。
想跑？
疯虎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戏谑。
他伸出了爪子。
巨大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虎爪，像五根从地狱伸出的擎天之柱，朝着四面八方抓去！
那些快如闪电的蝠妖，在他的巨爪面前，像是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他将抓到的蝠妖，一把一把地，像吃炒豆子一样，塞进自己的嘴里。
大口咀嚼。
吞咽。
每一次吞咽，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属于“风”和“飞行”的法则碎片，被胸口的战纹贪婪地吸收、消化。
【狂·不死】的战纹，开始发烫。
一种奇异的、酥麻的剧痒，从他的肩胛骨处传来。
“噗嗤——！”
伴随着血肉猛然炸开的闷响，他背后的皮肤被两根森白的、带着倒刺的骨桩硬生生顶穿！那不是生长，是破体而出！
疯虎发出一声压抑的、既痛苦又兴奋的“呼噜”声，黑红色的煞气像无数条拥有生命的血管，疯狂缠绕上骨桩，拉扯着新生的血肉与筋膜，强行构筑出一对巨大、狰狞、布满骨刺的翅膀骨架！
血滴，顺着骨翼的边缘不断滴落，但诡异的是，这些血滴在半空中便凝固、倒流，重新被翅膀吸收。他在用自己的精血，喂养这对新生的“玩具”！
【血翼】！
真好玩。
当最后一只血翼蝠妖被疯虎嚼碎吞下后，天空中的血云，似乎都肉眼可见地变淡了一些。
疯虎扇动着那对新生的、还在倒流着滚烫鲜血的翅膀，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缓缓落回地面。
峡谷里，一片狼藉。
活下来的小妖，不足原来的一半。但它们看着疯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杂着敬畏、狂热，像是在仰望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能带给它们血肉的……神。
虎先锋捂着流血的左耳，看着满地的残骸和疯虎背后那对狰狞的血翼，眼神复杂。他捡起自己的巨斧，斧刃上多了几个米粒大小的崩口。他默默地走到一旁，用一块坚硬的骨头，一下一下地磨着斧刃，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疯虎没有理会它们。
他带着残存的队伍，穿过这条由蝠妖尸骸铺成的峡谷，继续向西。
一路上，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若有若无的“回声”。
有时，是刚刚死去的蝠妖那刺耳的尖叫。
有时，是某个小妖记忆深处，母亲的呼唤。
虎先锋甚至听到了一段他小时候在山村里，只有他和他弟弟才知道的童谣。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他握紧了斧头，手心满是冷汗。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的山谷入口。
那与其说是入口，不如说是一张远古凶兽的巨口。两侧的山壁，像两排参差不齐的、直插血色云霄的巨大獠牙。一股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妖气，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呼出，像巨兽的呼吸。
“嗡——嗡——”
疯虎胸口的【戾·仇噬】战纹，再次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起来。
里面的东西……在呼唤他。
在欢迎他。
“哈……”疯虎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扭曲的笑声。
他找到了。
真正的……猎场。
就在他准备迈步踏入那片黑暗时——
“嘎——！！！”
一声比蝠妖尖叫更刺耳、更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刮擦灵魂的鸦鸣，从狮驼岭的深处轰然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能将生物的理智强行“解构”。
队伍里，所有的小妖都痛苦地抱住了头，在地上翻滚哀嚎，一些妖怪甚至开始疯狂地用爪子撕扯自己的脸，挖出自己的眼睛。
虎先锋闷哼一声，那只受伤的左耳再次爆出血雾，魁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疯虎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深邃的黑暗。
一团纯粹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声音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深处向外移动。黑影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一股阴冷的、带着死亡与不祥气息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又一个……“好东西”。
疯虎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他身上的煞气再次开始沸腾，背后那对血淋淋的骨翼“唰”地一声展开，正准备迎上去。
一只粗壮的、覆盖着黑色毛发的手臂，拦在了他的胸前。
是虎先锋。
“哥哥？”
疯虎偏过头，暗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丝野兽般的困惑。
虎先锋没有看他，他那双厚重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兴奋。是压抑了太久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疯子。”
虎先锋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他转过头，看着疯虎，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的笑容。
“我的耳朵……快聋了。斧头……也钝了。”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悲凉。
“……疯子，我们正在走进一个真正的地狱。在这个地方，我不想拖你后腿。”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双眼睛重新燃起灼热的战意。
“在那只乌鸦把我也变成一个只会摇尾乞食的废物之前……”
“在连给你挡刀的资格都没有之前……”
“这一战，让我来！”
“让我这个当哥哥的，好好发泄发泄！”
说完，他不等疯虎回应，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将疯虎死死护在身后。
他匍匐下身，肌肉像山岩般块块隆起，整个身体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回到了他一生中最巅峰、最悍不畏死的时刻。
那团黑影，已经冲出了山谷！
那是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的巨大乌鸦，羽毛像最纯粹的墨玉，光滑得不反射一丝光芒。它的头顶，没有两只眼睛，而是三只！三只一模一样的、闪烁着残忍、暴虐与无尽恶意的血红色眼睛！
飞禽类妖王，暗夜鸦喉王！
看着那急速袭来的身影，虎先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属于猛虎的咆哮。
然后，他猛然跃起！
“轰——！！！”
地面炸裂，虎先锋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黑色炮弹，朝着天空中的暗夜鸦喉王，狠狠地、用尽生命地扑杀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