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痕追那黑影,跃过三重屋脊,足尖轻点瓦面,如履薄冰。檐角铜铃未响,人已掠空而起。夜风穿襟,寒意透骨,斩岳刀横于掌中,却寂然如朽铁,雷纹沉眠,毫光不现。
然穿过枯林之际,刀尖忽颤。
非灵觉复苏,亦非天地元气激荡。乃是一缕微鸣,自远荒而来,似金戈相击于九幽之下,细微若丝,却直入心神。此乃古兵共鸣,同类相感,犹如游子闻乡音,不觉动容。
他驻足凝息,侧耳谛听。
远处荒原边际,火光冲天,赤焰翻腾,映得云霞如血。然其燃势诡异,明灭有律,一明一暗之间,竟合某种古老节拍,仿佛地脉跳动,又似巫咒低吟。寻常篝火岂能至此?必是邪术催动,以生魂为薪,祭不可言之物。
心念既定,方向遂改。
他踏月而行,身形如烟,沿沙丘起伏疾进。星斗垂野,银河横斜,天地静穆,唯足音悄落,碎霜无声。
与此同时,荒漠深处,一座玄色巨帐孤悬于死地。帐顶无旗,四隅无灯,唯外围七根骨杖森然矗立,杖首悬颅,皆作干尸状,眼眶空洞,内里幽焰跳跃,蓝光奕奕若生。风过处,颅骨轻晃,发出呜咽之声,宛如冤魂夜泣。
陈九伏于沙丘之后,气息收敛至极,左臂火焰纹身骤然发烫,皮肉滚沸,赤纹如活蛇蜿蜒上行,灼痛钻心。他知道——时辰将尽。
自离赵府那夜,便知此去难返。鎏金算盘早已深埋故土,每一颗算珠位置皆铭刻于心,那是郑家三代遗愿的密码,亦是他唯一留下的线索。其余身外之物,尽数舍弃,唯携鱼肠剑一柄,旧皮甲一件。
市井出身,本无高门庇佑。生死不过一瞬,所惧者,非死也,惧此身轻如鸿毛,死不足惜。
他缓缓起身,踩断枯枝,声轻如叶坠。
巡守教徒转身刹那,他人已潜入内圈。贴地滑行,衣袂不扬,避过火盆间红线纵横——此乃萨满设下的“天罗警阵”,一线牵动万火齐燃,稍有触碰,即陷绝境。然他熟稔地形,步步精准,如走棋局残谱,分毫不差。
主帐在望。
帐帘低垂,内中寂静无声。他拔剑出鞘,寒光乍泄,如秋水横波。纵身而起,全身劲力贯注右臂,剑锋直取盘坐之人咽喉!
“嗤——”
利刃破喉之声清脆刺耳。
然那人未死,反笑。
笑声沙哑,若砂石碾磨,令人骨髓生寒。陈九瞳孔骤缩:剑虽入颈,对方头颅微偏,脖颈肌肉如蟒蛇扭结,竟自行避让要害!鱼肠仅割其肤,鲜血顺刃流淌,染红剑脊。
帐内烛火倏然熄灭。
下一瞬,七座火盆轰然爆燃,烈焰冲霄,照彻百步。中央男子缓缓抬头,面容隐于阴影,右腿赫然为狼骨所铸之假肢,关节转动时发出清越响声,如同野兽低嗥。其手执一具蝎干,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咔嚓作响。
是古尔丹。
“你来了。”声若地底涌泉,阴冷沁骨,“我卜卦三日,知今夜必有人来取命。然未曾料到,竟是你这余孽。”
陈九不语,抽剑再刺。
可就此时,左臂剧痛如焚!
火焰纹身猛然暴涨,赤纹化炎蛇逆脉而上,皮肤绽裂,血珠渗出即被高温蒸为青烟。他咬牙强撑,指节泛白,几乎握剑不住。
“此乃郑氏血脉之契。”古尔丹冷笑,“你以为凭这点印记便可破我‘焚心火阵’?可笑!此纹本出我族巫术,赐予尔等奴仆镇守海疆,今日,我收回赐物,连本带利!”
话音落处,火势更炽。烈焰攀肩而上,焚衣裂肤,焦臭弥漫。陈九身躯颤抖,冷汗淋漓,然双目犹炯,毫无退意。
他怒吼一声,奋起残躯,扑身向前,借最后冲势,将鱼肠剑全力贯入对方咽喉!
这一次,剑锋彻底没入,直至没柄。
古尔丹喉间咯咯作响,双目暴突,欲结印施法,然金属贯穿命脉,巫力溃散,咒言中断。帐内火盆接连炸裂,焰浪四溅,火星如雨。
“咳……”他喷出一口黑血,身形跌坐,狼骨腿微微抽搐。
陈九立于其前,半身焦黑,衣袍尽毁,肩胛处白骨隐约可见。他低头看手,嘴角微扬,竟笑了。
“守海防,复中华……”声如裂帛,嘶哑断续,“爹,我做到了。”
言罢,鱼肠剑忽生异变。
“咔”的一声,剑身断裂,从中裂开,一段卷曲薄铁悄然滑落,乃是一道密令,藏于剑脊三十年,从未示人。铁片上篆文细密,记郑氏水师遗训、沿海布防图、以及……复国之约。
陈九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断剑与密令甩向帐外,唇齿微动:
“接住……”
话音未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烈火趁势席卷,环形火墙轰然闭合,封锁出口。古尔丹趴伏于地,伸手攫取骷髅头骨,欲启沙暴反击。咒语初起,一道身影破火而入!
赵无痕踏焰而来,衣袍猎猎,如战神临世。
见陈九倒卧焦土,气息奄奄,他一步抢前,将其扛上肩头。左手凌空一抓,接住飞旋而至的断剑与密令,紧攥掌心,指节发白。
斩岳刀仍无光华,然刀身微震,非因雷纹,实乃同类古兵感应,似久别故友,遥相呼应。
他转身便走。
身后火海轰然合拢,热浪扑背,几欲焚裳。古尔丹怒吼,举颅欲召风暴,然咽喉重伤,法力滞涩,沙尘刚扬半尺,便颓然落地。
赵无痕背负陈九,一脚踹开营门,冲出火狱。冷风迎面,吹散烟熏,衣袂翻飞,如鹤归林。
他不停步,沿荒原奔行。脚下冻土碎裂,留下深深足迹,如碑文镌刻大地。
陈九伏于肩上,气息微弱,喉间挤出数语:“密令……交给你了……”
赵无痕不答,唯脚步愈急。
前方山岗,旗影摇曳,乃大周边军哨塔所在,距京城防线仅十里之遥。晨曦初露,天边泛白,霜雾弥漫,万物将醒。
他放缓步伐,将陈九轻轻置于地。取水囊润巾,拭其面上灰烬。指下触感粗糙,焦皮剥落,然眉宇之间,仍有少年时倔强之色。
陈九睁眼,目光浑浊,却含笑意。
“别浪费时间……”声若游丝,“他们……快来了。”
赵无痕点头,收密令入怀,扶起陈九,再度前行。
天光渐明,东方既白。
远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马蹄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如雷碾地。
他驻足回望。
萨满营地仍在燃烧,然火势渐衰,终被晨雾吞没,唯余袅袅黑烟,盘旋如龙蛇升天。
忽有一箭破空而至,擦臂而过,钉入地面,嗡嗡震颤。
箭尾系纸,展开视之,仅书二字:
“速退。”
赵无痕默然良久,握紧肩上之人,迈步向前。
朝阳升起,照见一条通往京畿的长路,蜿蜒如龙。两旁枯草伏地,似臣民俯首。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陈九身上,如同守护,又似承继。
密令在怀,炽热如炭。
陈九的血滴落途中,渗入冻土,竟融出小小凹坑,宛如星辰坠地,埋下不灭火种。
古尔丹立于残营之前,撕下黑布缠颈止血。遥望赵无痕背影,眼中恨意如渊,低声喃喃:
“这一剑……我会还。”
风过废墟,七根骨杖轻摇,颅骨空目望天,幽焰不灭,似在预兆——
乱世将启,烽烟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