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微明,晓色如霜。残月犹悬于西岭之巅,如一弯冷眸俯瞰人间,将尽未尽的夜气与初生的晨光交糅成一片青灰之色,漫铺海天之间。雾起于滩涂,浮于礁石,缠绕城垣,似有灵性般游走于断壁残垣之间,轻若烟绡,寒胜冰刃。此际万籁俱寂,唯潮声低咽,如大地之呼吸,绵延不绝。
赵无痕立于哨塔之下,衣袂拂风,身形孤峭如松。他身披玄铁重铠,肩覆狼首护肩,甲片斑驳,隐现旧年血痕。双足踏地,稳如磐石,目光却已越千重浪,投向那茫茫雾海深处。其眉骨深峻,鼻梁挺直,唇线紧抿,一双眸子黑得不见底,仿佛藏尽烽火硝烟、家国兴亡。此刻虽静立不动,然周身气机隐隐鼓荡,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陈九卧于草席之上,气息微弱,几近游丝。此人乃边军宿将,镇守海防三十余载,鬓发如雪,面如枯槁。胸前一道刀伤横贯,虽经金创药封裹,然血仍渗出,染红半幅战袍。他双目紧闭,额角冷汗涔涔,似在梦中犹战敌寇。偶有呓语:“……郑家……不可忘……海防……”声若蚊蚋,却字字如钉,凿入人心。
边军将领缓步上前,手捧鱼肠剑——此剑非寻常兵刃,乃先帝御赐,藏于帅府密匣之中,非临大变不得启封。剑身细长,寒光流转,鞘上镌“忠烈可昭”四字,笔力遒劲,似有浩然正气蕴于其中。将领双手颤抖,启匣取令,展卷而阅。初时神色平静,继而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如纸,手中密令几欲坠地。
“郑家遗训……竟属实焉。”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如裂帛。
此言一出,四周将士无不侧目。郑氏一族,百年前曾为海疆重臣,主持造船、布防、练兵诸务,后因触怒权贵,满门抄斩,仅余幼子流落海外,自此郑家之名几被抹去。然民间传言,郑家留有密册,记载外夷舰船构造、火器运用及破敌之法,更有“铁舰压境,勿忘海防”八字警世箴言,藏于某处,待时而现。
赵无痕闻之,默然良久。忽抬右手,自襟口撕下一幅布帛,裂声清脆,惊起檐下寒鸦一只。他咬破指尖,鲜血淋漓,以指代笔,在布上疾书四字——**勿忘海防**。字迹苍劲,力透布背,墨未成而血已凝,恍若烙印于时光之中。
写罢,他趋步至旗杆之下,将血书系于帅旗尾端。风起,旗展,猎猎作响,那血书随风翻飞,宛如招魂幡动,又似战魂复生,呼号于天地之间。远望之,竟似有无数英灵附于其上,低吟悲歌,誓守山河。
忽闻炮声自远而来,沉闷如雷,震得城墙簌簌抖动。第一弹自雾中飞出,挟烈风之势,轰然坠于城头!砖石迸裂,碎屑横飞,烟尘冲天,两名守卒猝不及防,被气浪掀翻,坠入断壁之下,尸骨无存。阵脚大乱,有怯者抱头鼠窜,弃戈而逃,口中嘶喊:“铁舰!洋人巨舰来矣!”
赵无痕仰首望海,目光如电,穿透浓雾。只见铁甲巨舰自晨霭中缓缓浮现,形如黑山,高逾十丈,通体漆黑,钢板铆接,森然厚重,竟非木制,而是熔铁铸就。舰首重炮粗若殿柱,炮口幽深,泛着冷光,徐徐转动,最终森然对准城门,如巨兽张口,欲噬城池。
此舰名为“泰拉隆号”,据传出自西洋军工坊,集火炮、蒸汽、钢甲于一体,号称“海上堡垒”,所向披靡。今突袭我东陲要塞,其意昭然。
众卒见状,心胆俱寒。有人低声议论:
“此非人力可抗也……”
“昔年倭寇不过板舟数艘,尚且难御,今此铁山压境,如何抵挡?”
“听闻镇国公府三公子赵无痕曾手刃白莲右护法,武功盖世,然此舰乃钢铁所铸,岂刀剑所能摧?”
言语纷杂,惶恐弥漫。
赵无痕不答,只握紧腰间斩岳刀。此刀乃家传神兵,刀长五尺三寸,重十八斤,刀镡刻山河纹,刀身隐有雷纹,传说乃采昆仑雷击铁所铸,遇危则鸣,逢敌则震。此刻刀未出鞘,已然微微颤动,似有灵识。
他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残垣,立于最高处。衣袍猎猎,刀影斜映,身影拉长于断墙之上,宛如古画中走出的战神。万目所集,敌舰洋枪队亦为之一滞,连发弹节奏微乱。
第二炮再发!
轰然巨震,城墙中段崩塌三丈,烟尘蔽日,碎石如雨。两名士卒避之不及,当场殒命。阵势几近溃散,有士卒跪地痛哭,更有甚者解甲欲逃。
赵无痕立于缺口之前,岿然不动。目视巨舰,声如洪钟,响彻战场:“我在此,城不倒。”
六字出口,如钟鸣九响,震人心魄。
他回眸扫视三军,目光凛冽如霜:“畏死者,今可去。留者,听吾号令。”
语毕,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须臾,一老卒拄枪而起,白发苍苍,满脸风霜,正是当年随郑将军戍边的老兵。他颤巍巍拾起长枪,立于赵无痕身后,低声道:“老夫未死,海防未忘。”
继而二人、三人……半柱香间,百余人列阵城头,旌旗重振,战鼓再起。有人高呼:“誓守海疆!”“宁死不退!”呼声如潮,撼动天地。
脚步急促,尘土轻扬。
慕容婉携药童登城。她年约二十七八,容貌清丽,眉目如画,一袭素白衣裙,外罩墨色斗篷,袖口绣银丝藤纹,行走间飘然若仙。手中铜匣覆革,四角鎏银,隐现唐门暗纹——此匣乃唐门秘制“霹雳匣”,内藏重型火铳,专为破甲而设。
药童负箱而至,额汗如雨,喘息道:“小姐……火药仅余三发……需慎用。”
慕容婉颔首,眸光清冷如秋水。她近前,低声曰:“火铳已备。”
赵无痕转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唐门‘震天雷’?”
“正是。”她轻抚铜匣,“管粗寻常二倍,尾镌《机关秘录》第七章符文,可聚火药之力于一点,穿钢裂铁。然需风向顺、角度精,方有一线之机。”
“何时可试?”
“风向未顺,候三息。”
言罢,她蹲地测风,取银针一枚,悬于线端,观其摆动。又翻一旧册,页角焦黄,字迹斑驳,乃郑家遗稿残卷,记载外夷舰船弱点——“铆接之处,乃其命门”。
“左移五寸,抬高三分。”她冷静下令。
工匠速设支架,调角校位,汗水滴落黄沙。
“点火——准备!”
第一弹出。
火光乍闪,弹丸裹焰而出,呼啸划空,击中舰舷!然钢甲坚固,竟将弹丸弹开,划弧而逝,落入海中,激起浪花一朵。
失矣。
第二弹同归于空,偏出三尺,炸于水面。
第三弹瞄准铆接之处,命中目标!火花迸溅,金属震颤,然终未能破甲, лишь留下一道焦痕。
洋枪还击,弹雨纷至,碎石如刃。一名工匠中弹,仆地不起,血染黄沙。同伴欲救,却被慕容婉厉声喝止:“勿动!暴露位置,全军皆危!”
她蹙眉凝思,指尖微颤:“彼已察我所在。”
话音未落,赵无痕一步踏前,斩岳刀横扫而出,刀气化虹,荡开连珠子弹,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身挡其前,如屏如障,冷声道:“再试。”
第四弹装毕。
慕容婉闭目凝神,呼吸渐缓,心神合一。她感知风向、潮汐、舰体起伏,待巨舰随波升至最高处,忽睁眼,厉喝:“放!”
轰——
火铳怒吼,弹丸裹烈焰而出,如流星贯日,直贯缝隙!咔啦一声,铆钉崩解,钢板翘起,黑烟自裂口喷涌而出。巨舰微倾,主炮短暂失衡。
城头欢声雷动,士卒振臂高呼:“破甲了!破甲了!”
赵无痕回首视之,目中多一分敬意。他低声道:“尚能再击否?”
她摇头,神色疲惫:“火药将尽,重装需半时辰。”
“足矣。”他转身面舰,目光如炬,“吾往毁之。”
“不可!”她急握其臂,声音微颤,“舰上满布洋枪,火网密布,难近其身。你纵有通天之能,亦不过血肉之躯!”
赵无痕不语,解下腰间九连环玉带,掷地有声。玉化铁链,节节相连,原是镇国公府信物,今化为飞索利器。斩岳刀入鞘背负,执链一端,目光遥指瞭望塔残骸。
“观吾之路。”
足尖连点断垣,借力腾空。铁链另一端甩出,钩爪扣梁,发出铿锵之声。身形如箭离弦,掠过百丈水域,直扑铁甲巨舰。
洋枪齐射,弹雨如织。
空中翻腾避让,身形如燕穿林,末段松链拔刀,凌空劈下!刀气裂主桅,巨木轰然倒坠,穿甲板而入,舱内炸裂,烈焰喷薄,浓烟滚滚。
他落舰首,稳如磐石,衣袍未皱,唯唇角溢血一线。
舰桥之上,一人独立。满清亲王服,紫金蟒袍,半面容颜被金丝面具遮掩,唯露一目,冷如寒星。他俯视赵无痕,开口道:“镇国公之子,京城第一纨绔,亦敢言护国?”
赵无痕拭去唇血,挺身而立:“汝谓我不配,何妨看谁生还到底。”
彼冷笑:“毁一桅,便以为胜局已定?此舰乃钢铁熔铸,沉没无期。尔等不过困兽之斗。”
语未绝,舰侧炮窗洞开,数十副炮齐列,炮口森然,遥指城墙。显是要发动总攻,一举摧垮防线。
赵无痕瞳孔骤缩。
知下一击,必摧防线,百姓遭殃,城池化为焦土。
唯毁其指挥中枢,方可存一线生机。
提刀直冲舰桥。
八洋枪手围上,弹如骤雨。赵无痕刀光纵横,震颤弹丸,悉数弹开。近身时施《冰魄十三式》第五式“霜封千里”,刀气凝霜,三人关节俱冻,僵立如雕。余五人持东瀛刀近战,刀锋相撞,火星四溅。快打慢,断兵斩颈,血洒甲板。尸未倒,人已前行。
直逼舰桥。
摄政王按动机关,金属板起,化作铁罩,将自身护于其中。居高临下,傲然道:“尔纵武艺通神,不过一介匹夫。时移世易,刀剑不敌火器。今日之天下,属科技与钢铁,非尔等腐朽武夫所能挽。”
赵无痕立于罩下,仰视不语。
忽而斩岳刀剧震,雷纹自镡蔓延,紫电跃动,刀身浮现出四个古篆——**山河同脉**。光芒奕奕若生,照彻舰首。
他举刀向天。
乌云翻涌,紫雷自九霄劈落,正中舰桥!
轰隆巨响,铁罩炸裂,碎片横飞。摄政王为气浪掀飞,撞破舱壁,坠入深处。唯余一声怒吼:“此仇必报!”
赵无痕单膝跪地,喘息不已,额角青筋暴起,嘴角再溢鲜血。此招耗损元气,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斩岳刀插甲板,雷光未熄,嗡鸣不止。
远处城头,守军目睹此景,纷纷跪拜。有人高呼:“神人也!真乃神人!”百姓闻讯,燃灯相庆,沿街设香案,叩谢天佑。恐慌尽散,希望复燃。
慕容婉倚城垛,面色苍白如纸,药童扶之:“小姐,力竭矣,需歇息。”
她摆手:“勿扰,观彼即可。”
目光凝于赵无痕。彼立废舰之巅,背影如山,不动如岳。海风吹动其衣,猎猎如旗,仿佛与这万里海疆融为一体。
铁甲舰渐沉,黑烟弥漫,火光吞没残骸。
她唇角微扬,低语:“原来……你从未真是那个纨绔。”
赵无痕拔刀,望向大海。
海波异动,远处水色如墨,浪涌反常,似有巨物逼近。他眯眼以察,只见海平线处,隐约浮现数点黑影,形如巨龟,潜行无声。
斩岳刀再震,刀尖直指海平线,雷纹跃动,似有所感。
他左手缓缓握紧刀柄,眸光如电,低语:“来了……第二批。”
风起云涌,大战未歇。
海天之间,杀机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