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面不休。赵无痕立于试剑石残骸之畔,衣袂翻飞,发丝结霜。其身如松,静若渊渟,双目微阖,吐纳之间,真气流转经脉,如江河潜行,绵延不绝。
斩岳刀横于胸前,刀身隐现山河图纹,流光微动,似有灵性奕奕若生。此刀非金非铁,乃采北邙地脉雷精所铸,传闻中可引动天地之势,断山分岳。然方才那一刀,已耗去七分真元,经脉隐隐作痛,如针刺蚁走,血路滞涩。
然则——
他不能停。
乌鸦三只,自南向北,掠空而过,翅影划破雪幕,直投皇陵深处。那封满文密信仍贴胸口,与狼头令牌共藏襟内,如烙铁灼心。父亲临终前那一瞥,目光虽散,却似穿透生死,烙印魂魄,至今犹觉背脊生寒,如芒在背。
他睁眼。
眸光如电,裂开风雪。
右手徐徐按上刀柄,五指扣握,温热渐透冰冷。指节泛白,筋络微张,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震动。
非风啸,非雷鸣,亦非地底龙吟。乃是脚步。
一步一震,踏雪无声,然地面微颤,积雪龟裂。十丈之外,雪幕如布被撕,豁然裂开。
一人走来。
高逾八尺,披苍狼皮氅,毛锋染血,猎猎如旗。额绘赤符,笔走蛇螭,似萨满通神之咒。左耳残缺,仅余血痂一点,不知是战伤抑或献祭之痕。其手持长刀,通体泛绿,刀身由白骨拼接而成,骨节相衔处铭阴文,隐隐有怨气萦绕。每行一步,刀即低鸣,声如孤狼夜嚎,穿雪裂云。
匈奴单于至矣。
其立于演武场边缘,双目如炬,冷光逼人,视赵无痕如蝼蚁:“你就是镇国公府的三子?”
声出如铁锤击砧,沉闷震耳。
赵无痕不答。左手暗结“归藏印”,指法隐合《易》数,乾坤倒转,气机内敛。右足微移半步,踏七星位,脚尖点地,如鹤立寒潭。
单于冷笑,抬手挥刀。
骨鸣刀划地而过,幽绿刀气腾空而起,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气未至,寒意先侵,赵无痕颈侧汗毛尽竖。
他动了。
踏七星步,错位虚影,身形如烟散又聚。右手拔刀,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四野,斩岳刀出鞘三寸,刀域顿展。
空间割裂。
飘雪凝空,粒粒悬停,如琉璃珠串挂于天地之间。那道幽绿刀气行至半途,骤然偏转三寸,擦肩而过,轰然炸在身后青砖墙上,焦痕深陷,砖粉纷飞。
单于眼神一凝,眉峰微跳。
赵无痕立原地,斩岳刀斜指地面,刀尖轻颤,雷纹一闪即逝,如电光掠水。
“你不是来找刀的。”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入土,“你是来试命的。”
单于怒极反笑,仰天长啸,声震林樾,惊起寒鸦无数。
再挥刀!
刀光连闪三道,呈品字形扑杀而至,上下夹击,封死退路。绿芒交错,如网罩下,空气为之扭曲,发出噼啪裂响。
赵无痕不动。
刀域仍在。
三道刀气尽滞空中,距其胸口不过两尺,如撞无形壁垒,寸进不得。他闭目一瞬,以心观势,识破破绽所在。
猛然旋身,双手握刀,逆流而上。
紫雷缠绕刀锋,如蛟龙出渊,轰然斩落,直劈骨鸣刀脊!
两刀相撞。
轰——!
地动山摇,砖石翻卷,积雪冲天。一道深谷自演武场中央裂开,长达百丈,宽逾三尺,直贯北方荒原。岩层裸露,热气蒸腾,黑土翻涌,似地肺喷息。裂口边缘,冰火交织,雾瘴升腾,恍若幽冥之门开启。
赵无痕连退三步,脚跟抵住裂口,靴底碾碎浮冰,方稳身形。
单于亦被震退,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滴落,在雪地上烧出点点焦孔。然其不退反进,仰头大笑,状若疯魔。
“好刀!果然能引动地脉之力!不愧为‘斩岳’之名!”
言罢,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于骨鸣刀上。
刹那间,刀身剧震,百张人脸浮现其上,皆五官扭曲,口张无声,似万千冤魂齐哭。阴风骤起,卷得积雪倒飞,天地色变。一股森寒之意直透识海,赵无痕心头一悸,眼前幻象纷至沓来——
母亲中毒倒地,指尖染血,唇边含笑,轻唤其名;
花楼之中,琴弦崩断,女子失声,泪落如雨;
慕容婉魂归刀中,白衣飘散,回眸一笑,如昙华谢世……
诸般旧忆,如潮袭来。
他咬牙,甩首清醒,双目赤红。
不能乱。
他低头看斩岳刀。刀身平静,山河图纹流转不息,如江河奔涌,大地呼吸。他忽忆幼时习刀于北岭,师尊曾言:“刀者,非杀人之器,乃守心之物。汝若为仇所驱,刀必噬汝。”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入肺,如饮冰泉。
双脚扎地,如老树盘根,双手握刀高举过顶,口中低喝:
“山河同脉——斩!”
刀域全力开启。
十丈之内,万物停滞。飞雪不动,断枝悬空,连风也止息。唯有一刀落下,紫雷如柱,撕裂长空,轰然劈中骨鸣刀!
咔——!
一声脆响,如玉折琴断。
骨鸣刀从中断裂。半截飞出,插入远处冰崖,颤动不止;另半截仍握于单于手中,嗡鸣不休,似不甘陨灭。
单于瞪目欲裂,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可是祭了百人之骨、炼了三年阴火的神兵!怎会……怎会断于你手!”
赵无痕不语。
左肩有血渗出,是先前刀气擦伤。他反手一抹,鲜血溅上斩岳刀身。
刹那间,刀纹异变。
七道血色铭文浮现其上,字字如泣如诉,皆为死于其刀下的敌人临终怨念所化。饮血之能,自此启动。
一股凶戾战意冲入识海,如洪流决堤。
压抑多年的情绪尽数爆发——仇恨、悲恸、孤寂、不甘……如烈火焚心。
他不再压制。
踏步向前,刀随身走,再斩一式。
雷纹暴涨,刀气如龙,裹挟紫电,轰然劈落!
单于仓促举断刀格挡。
轰!
断刀脱手,飞入雪堆。其整个人被震跪于地,双膝砸入冻土,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黑血喷出,腥臭难闻,显是内腑已伤。
他欲挣扎爬起,双腿却软如泥,颤抖不止。方才数轮对撞,早已震伤奇经八脉,此刻连提气都难。
赵无痕走到他面前,刀尖直指咽喉,寒光映照单于瞳孔。
“你输了。”
单于喘息如牛,眼中怒火未熄,犹带讥诮:“我败……但你不配称王。真正的风暴还没来。你可知皇陵之下埋的是什么?你可知那封密信,是谁送入你手?”
赵无痕不动,眸光如古井无波。
单于挣扎转身,欲借雪势隐遁。就在此时,一股热风自地裂深处喷出,正掀其腰间绳结。
一枚狼头令牌飞出,落地有声,滚至赵无痕脚边。
他低头。
令牌青铜所铸,表面刻满萨满文字,纹路蜿蜒如蛇行,与那封满文密信上的符号极为相似,几可互证。其背面隐约可见一“胤”字,古篆写法,似属前朝遗族。
他弯腰拾起,入手冰凉,却似有阴火潜燃。
将令牌收入怀中,与密信并置。两物相触,竟微微发烫,似有共鸣。
风雪愈烈,天地茫茫。
他立于裂谷边缘,斩岳刀归鞘,发出一声轻鸣,如龙入渊,余音袅袅。
远处,仆役十余人躲于院墙之后,目睹地裂奇景、刀光撕天,皆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喃喃:“此非人战,乃神斗也。”遂有人合掌默祷,称其为“刀神”,不敢直呼其名。
赵无痕未顾。
他望北方荒原。地裂深处热气升腾,雾障弥漫,视线受阻。然其神识外放,感知其中另有气息蛰伏——或为埋伏,或为古阵,亦或……地底真有龙脉苏醒?
他不知。
但他必须等下去。
单于退走前那句“真正的风暴还没来”,究竟是威胁,还是警告?
他无从判断。
他只知道,自那一夜父亲倒于血泊,母亲毒发身亡,兄长失踪,家门倾覆,这条路便已注定。
非为复仇,亦非争权。
只为守住该守的人。
裂谷边缘,积雪松动。
一块拳头大的冰石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裂缝。
三秒后,无声无息。
无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