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朔气侵骨。千山寂寥，万径无人，唯有一人独立于苍茫之间。
赵无痕左手紧握骷髅头骨，指节泛白，骨面斑驳，似有古篆隐现，奕奕若生；右手横持斩岳刀，刀锋斜指雪地，寒光映着雪色，冷冽如霜。他立于断崖之下，衣袍尽裂，发丝纷飞，肩伤汩血，顺臂而下，滴落处，红梅点雪，瞬凝成冰。真气将竭，经脉如枯井涸流，唯第三重雷纹尚在刀身微颤，余温未散，犹存一线雷霆之息。
地面震动愈急，如地龙翻身，隐隐然有节律可循。雪层之下，叩击声渐清晰，非金非石，乃指节轻敲青砖之声，三下短促，一下悠长，停顿片刻，复又响起——三短一长，竟与军中传信暗合。此音不类鬼魅呜咽，反似人间旧识，唤魂归路。
赵无痕眸光一凛，呼吸粗重，眼中血丝密布，却不敢稍移视线。彼方雪线翻涌，黑影成片浮现，旌旗蔽空，铁甲森森。满清八旗精锐列阵压来，马蹄踏碎积雪，轰然若雷。弓弩手已据两侧高崖，箭镞寒芒交错，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然敌不冲锋，只缓缓合围，步步为营，如猎豹逼兔，势在必得。
他咬牙站稳，双足深陷雪中，身形摇而不倒。此战避无可避，退则死地，进则殊死。真气几近枯竭，雷纹难再催动，唯待敌先动，寻其破绽，以命搏机。
就在此际，东侧山脊忽起火光，冲霄贯日，映得雪原如昼。战鼓轰鸣，一声接一声，震得山石欲坠，林鸟惊飞。大地震颤，积雪崩裂，一队铁骑破雪而出，气势如虹，所过之处，雪浪翻腾，宛如神兵天降。
旗帜猎猎，上绣“镇国”二字，墨底金字，威严赫赫。为首将领银甲红缨，蟠龙长枪横握，策马奔袭，马蹄踏雪无痕，人影如电穿云。来者年逾五旬，面容刚毅，眉宇间杀伐决断，正是当朝柱石、镇国公——赵擎天。
铁骑撞入敌阵，势如破竹，瞬间撕开缺口。赵擎天跃下战马，落地无声，枪尖轻点雪地，竟不没寸许，身形稳如磐石，渊渟岳峙。他背对赵无痕，面朝敌军，长枪横扫，劲风卷雪，两名扑来的清兵连人带甲被挑飞数丈，空中鲜血洒如雨，落地时已然气绝。
赵无痕凝视那背影，心头翻涌。二十年矣，未曾见父亲亲临战阵。记忆之中，此人端坐演武场高台，冷眼旁观，铁面无私；曾因他招式迟滞，一声令下，家法伺候，打断三根肋骨亦不准停手。彼时父子如仇，尊卑如狱，何曾有过温情？
如今此人竟率铁骑而来，杀入重围。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镇国公也会来救一个纨绔？”
赵擎天未回头，唇间低语，字字如钉：“我不是来救你。”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高崖射下，破风无声，直取赵无痕后心。箭出刹那，天地似静，唯有杀机流转。
赵擎天倏然抬枪，枪杆横扫，罡气迸发，箭杆应声断裂，碎片四溅，嵌入雪壁如星雨钉墙。
“我是来护这片江山。”
赵无痕默然。握刀之手猛然收紧，骨节作响。他双腿分开，稳立雪中，斩岳刀斜拖于地，刀锋划雪，留下一道深痕。赵擎天退后两步，背靠其身，父子二人，背脊相依，如双峰并峙，共御外敌。
无言，胜万语；并肩，抵千言。
满清将领挥旗下令，号角悲鸣。弓弩齐发，箭雨倾泻，密如飞蝗，遮天蔽日。雪空中尽是寒芒，杀机遍布。
赵擎天低喝一声，长枪舞动，化作一圈弧光，罡气外放，如龙盘空。箭矢纷纷被挑落、震偏，或折断于半空，或插入雪地，簌簌作响。赵无痕趁机提刀前冲，步伐虽滞，气势不减。一刀劈出，斩岳刀引动残存雷纹，紫电一闪，刀光如瀑，自天而降。
前方三名敌兵连人带甲，从中裂开，尸分两半，鲜血喷洒，热雾升腾，转瞬结霜。尸体倒地冒烟，焦臭弥漫。
一名骑兵自侧翼突进，长矛直刺腰腹。赵擎天旋身出枪，枪尖穿透马颈，战马哀鸣仆倒，骑士尚未起身，已被一脚踹飞，撞入敌群，砸翻数人。赵擎天顺势跃起，枪杆回落，恰被赵无痕单手抓住。
赵无痕借力腾空，双手握刀高举，斩岳刀迎风怒啸，残雷共鸣，刀身紫芒暴涨。他凌空下劈，刀气纵横十丈，如天河倒卷，紫电裂地。
五名敌兵首当其冲，连人带兵器被斩成两截，断口焦黑，尸身抽搐，方圆三丈内积雪尽融，露出冻土龟裂之痕。七八人受余波震荡，筋脉逆行，当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再难起身。
赵擎天紧随杀出，长枪如龙，吞吐不定，每一枪皆精准无比，或刺咽喉，或贯心窝，绝不虚发。赵无痕落地未停，转身再斩，刀气横扫，逼退右侧包围之敌。两人背靠背移动，步伐竟渐渐同步，攻守呼应，浑然一体，宛如演练多年。
敌军数次合围，皆被强行撕开，死尸越堆越高，血染白雪，腥气冲天。
忽有一满清百夫长怒吼冲来，虬髯戟张，双手举刀，当头劈下，势若奔雷。赵无痕抬刀格挡，却被巨力震得后退一步，肩伤崩裂，鲜血狂涌，眼前发黑。
赵擎天枪出如电，快若惊鸿，枪尖自其腋下穿入，直透胸膛，将其挑飞三丈，钉于雪松之上，犹自挣扎，血如泉涌。
便在此刻，斩岳刀忽起轻震。赵擎天枪尖残留罡气，与刀身雷纹产生共鸣，空中浮现出一道紫色电弧，蜿蜒如蛇，轰然炸开，方圆三丈内敌兵尽数震飞，骨骼尽碎，哀嚎不绝。
敌军攻势为之一滞，阵型动摇。
赵擎天喘息一声，额角汗珠渗出，顺颊而下，未及擦拭。年过五旬，气血衰微，方才一轮猛攻，已耗去大半真元。赵无痕亦脸色苍白，失血过多，脚步虚浮，然双目炯炯，战意未熄。
父子二人，皆未退。
赵擎天低声道：“东南角有缺口，撑住一口气就能出去。”
赵无痕点头，声如铁石：“我走前面。”
言罢，提刀冲出，刀光开道，血路铺陈。赵擎天收枪护后，步步为营。所过之处，敌兵披靡，尸横遍野。铁蹄踏血，刀锋饮命，无人能近其身三尺之内。
终于，最后一排敌兵被斩散。满清将领见大势已去，吹响撤退号角，残部仓皇撤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战场重归寂静。
风雪未停，天地如初。赵无痕拄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肩伤染红半幅衣襟，血滴落地，迅速结冰，如红梅缀雪，凄艳动人。赵擎天收枪入鞘，立于数步之外，望着儿子背影，目光复杂，似有千言，终未出口。
良久，风雪中传来一声低语：
“二十年前……我保的是皇室血脉。”
赵无痕猛然回头，眼中怒意未消，嘴角微颤：“那你今日为何而来？”
赵擎天望向远方，雪幕深处似有旧影浮动：“如今保的是中华。”
话音落下，斩岳刀忽然自主轻震。刀身浮现淡淡金光，与赵擎天枪尖残留罡气再次呼应。空中竟浮现出模糊虚影——“父子”二字，笔画古拙，似篆非篆，似隶非隶，旋即消散于风雪之中，不留痕迹。
赵无痕盯着那消失之处，嘴唇微动，终是未语。心中波澜翻涌，少年旧事，一一浮现：母亲病逝那夜，父亲不在府中；自己跪于灵前七日，无人问津；他曾以为此生父子恩断义绝，唯恨不相逢。
赵擎天亦沉默。他转身走向战马，脚步沉重，似负千钧。走到一半，忽又停下，未回头。
“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赶上。”
声轻如絮，几被风雪掩去。
赵无痕握刀之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刀柄咯吱作响。那一夜，他独自焚香，守灵七日，等来的不是父亲，而是边关急报。他恨过，怨过，甚至发誓永不再认此人。
可此刻，心湖骤起涟漪。
赵擎天翻身上马，调转方向。他本该率军返营，却驻马不动，缰绳微勒，似在等待，又似不愿先走。
赵无痕低头看着斩岳刀。刀身第三重雷纹仍在微微发烫，如同未冷却的战意，也似未断的血脉。他抬起左手，抹去脸上混着雪水的血迹，动作缓慢，却坚定。
远处的地底敲击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节奏变了。
不再是单调叩击。
而是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如军中密语，如故人暗号，如亡魂叩门。
赵无痕抬起头。赵擎天亦听见了，勒住缰绳，望向地面，眉头微蹙。
突然，赵无痕脚下一沉。
雪地裂开一道缝隙，幽深不见底，寒气上涌，夹杂着腐土与铁锈之味。缝隙之中，隐约可见残甲断刃，更有无数白骨层层叠压，似为万人坑冢。
而那敲击声，正从地底深处传来。
一声，又一声。
三短一长。
像是回应。
又像是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