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痕睁眼时，天地寂然。风雪已歇，万籁如死，唯余肩头伤口裂开处，渗出的血珠凝成冰晶，簌簌坠地。
斩岳刀仍在掌中，刀身微颤，雷纹隐现，光如游丝，流转不息。三根银针静卧脚边，银芒黯淡，似耗尽灵性。他低头凝视片刻，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伸手拾起，拂去尘雪，纳入袖中暗袋——此物乃她所留，非金非铁，实为心法引气之器，昔年一针渡脉，救他于走火入魔之际，今虽无用，却不敢轻弃。
他缓缓起身，拍落衣上积雪。玄袍残破，襟口染血，然身姿挺拔如松，不因伤而折骨。风已止，云未散，皇陵方向黑压天穹，乌云翻涌若蛰龙吐息，隐隐有雷声滚过地脉，似在呼应手中之刀。
刀尖轻颤，雷纹泛出微光。光不炽烈，却稳如星斗守北辰，指引前方。他知道，此乃“感应”——刀与玺之间，血脉相召，命途相系。
地宫入口距此不过百步，石门倾颓，半掩于乱石之间，形如巨兽张口，吞吐幽冥之气。他迈步前行，足踏冻土，发出闷响，一步一印，深浅如刻。
通道幽窄，两侧石壁刻满符文，篆隶交错，皆是前朝秘传镇魂咒。苔痕斑驳，烛火早熄，唯有刀锋微光映照，字迹忽明忽暗，竟似活物呼吸。他贴左而行，右手始终按于刀鞘，指节微屈，蓄势待发。地面蜿蜒数道血痕，色呈紫黑，腥气久凝不散，新留不过半日。蹲身细察，血中混有灰袍碎片，织线细密，内衬暗绣金莲——非唐门制式，却是宇文氏私造。
有人来过。且不止一人。
他起身续行，刀身震感渐强，如琴弦将断，嗡鸣入心。至一处岔口，顶上忽传碎裂之声，砂石簌簌而下。他身形一闪，侧掠三尺，巨石轰然砸落，激起尘雾如烟，墙角符文骤亮，其中四字熠熠生辉：“山河同脉”。
他驻足仰望，瞳孔微缩。
此四字，他曾亲手刻于长安城墙之上，以刀代笔，以血为墨，誓守家国。彼时烽火连天，敌骑压境，母亲立于城楼，白衣胜雪，回眸一笑，道：“山河可碎，不可忘。”
如今墙倒人逝，字迹犹存。
他默然良久，终将斩岳横于胸前。刀脊之上，“受命于天”四字微烫，如触旧梦。闭目凝神，真气自丹田起，循任督二脉流转，经奇经八脉贯通四肢百骸，毫无滞碍——此乃她所授《青鸾引》，借药针导气，助他重塑经络，方得今日之境。
她是慕容婉，唐门弃徒，医毒双绝，亦是他此生唯一未能挽留之人。
再睁眼时，目光如刃。
前行数十丈，通道尽头现出一面青铜巨壁，高逾两丈，厚达七尺，表面铭“山河同脉”四字，字体苍劲，与墙上如出一辙。正中锁芯作莲花状，九瓣环生，蕊心藏机，需以内力频率契合，方可开启。此类机关，唯母族秘传能解。他忆起母亲临终所赠翡翠貔貅，温润通透，内藏唐门心法图谱，其纹路正合莲花锁理。
调息片刻，他双掌贴于锁芯，真气徐徐注入。刹那间，铜板低鸣如泣，九瓣徐转，丝丝震感沿掌心直抵心脉，仿佛与某段尘封记忆共鸣。咔——一声轻响，锁开。
青铜板向两侧滑启，尘埃飞扬，露出其后一方石匣。匣体青黑，似由陨铁铸成，封口缠三重铁链，链上悬三枚铜铃，铃舌不动，却令人毛骨悚然——此乃“禁音铃”，一旦摇动，整座地宫机关尽启，万箭齐发，飞石如雨。
他退后半步，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如惊雷破夜，铁链应声而断，铜铃未响，仅微微一颤，随即归寂。
开匣。
一本泛黄古籍静静安卧，封面以金泥书“前朝秘典”四篆字，笔力遒劲，似出自帝王御笔。他小心翼翼取出，翻开第一页，一枚玉玺碎片嵌于纸背，纹理清晰，纵横交错，竟延伸成图，指向地宫深处一座凤纹棺椁。图中标红一点，正在心脏位置。
他合书藏怀，刀身再震，方向明确——往左。
新道曲折下行，空气渐热，湿气扑面，似近地火泉眼。约行半盏茶时，豁然开朗，一座大殿横亘眼前，穹顶绘星宿图，四柱雕龙蟠螭，中央置一口寒铁棺，棺盖浮雕龙凤交缠，羽翼相拥，栩栩如生，正是前朝皇后安寝之所。
他缓步靠近，忽觉脚下灼热。俯首细看，棺缝周围画有一圈赤色符咒，朱砂混骨粉而成，乃火属性阵法“焚心诀”，若强行开启，磷油自底喷发，顷刻化为火海。
他退后两步，双手握刀，高举过顶。体内真气奔涌如江河决堤，尽数灌注刀身。雷纹暴涨，紫色电弧缠绕刀锋，噼啪作响，照亮整座大殿。
深吸一口气，猛然劈下！
“轰——！”
寒铁崩裂，棺盖炸飞，烈焰冲天而起，如怒龙出渊，直扑面门。热浪逼人，衣袂猎猎，几欲焚身。
就在此际，一道素影自斩岳刀中飘然而出。
慕容婉的身影立于火前，白衣如旧，眉目清冷，奕奕若生。她未言语，只手中药囊轻挥，洒出一抹翠绿粉末。粉末遇火即化，腾起薄雾，顷刻压制烈焰，火势萎靡，终至熄灭。
她回首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终归无语。身影渐淡，化作点点流光，回归刀中。
大殿重归寂静。
棺内，一方玉玺静静安卧。通体莹润如脂，龙钮昂首，凤纹盘绕，底部阴刻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迹古朴庄严，金光隐隐，正是失落三百载之传国玉玺。
他上前一步，伸手欲取。
指尖刚触玉玺，头顶砖石骤然碎裂！
三道黑影自上方疾坠，灰袍覆体，铁面遮颜，手持短刃，落地无声，如鬼魅潜行。一人直扑棺中夺玺，另两人分左右包抄，动作迅疾如电，招式狠辣无情，显是死士无疑。
赵无痕反应如雷，斩岳横扫而出，雷弧炸地，碎石纷飞，逼退左侧刺客。右侧那人已欺近身侧，刀光一闪，咽喉立断，鲜血狂喷，倒地不起。
第三人距玉玺仅寸许，五指将握。
他暴喝一声，刀光再闪，快得不见轨迹。
“咔！”
手腕齐根而断，断手连同玉玺一同坠落。他反手接住，疾退至墙角，刀锋直指剩余二人，眸中杀意凛冽。
“谁派你们来的？”
二人不答， лишь发出沙哑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下一瞬，同时咬破藏于齿间的毒囊，七窍流血，双膝跪地，抽搐数下，气绝身亡。
他立于原地，不动如山。
玉玺在左，温润生泽，却重若千钧；斩岳在右，雷纹未消，嗡鸣不绝。他低头看三具尸体，灰袍之下并无白莲教标记，然卷起袖口，内侧绣一朵暗金莲花，花心藏“拓”字微纹——宇文拓私印，唯有亲信死士方可佩戴。
他闭目，心中了然。
玉玺现世，群狼环伺。宇文拓野心昭昭，欲借神器号令天下，篡改正统。然此人行事诡谲，惯以他人之手取利，今遣死士抢夺，不过是试探虚实。
他知道是谁要它。
他也知道，这些人不会是最后一批。
将玉玺贴身藏于内襟，紧贴心口。刀归鞘中，雷光敛去。正欲转身离去，眼角忽瞥棺底暗处。
一道刻痕极浅，几不可见，似以指甲划出。他蹲下细辨，终于认出两字——
“勿忘”。
笔迹纤细，力道微弱，却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二字，指尖微颤，仿佛触到了那段被风雪掩埋的往事：那年春寒料峭，她在药庐窗前执笔写方，回头笑问：“你可会忘了我？”
他答：“纵使山崩地裂，魂散九幽，亦不敢忘。”
她摇头：“不必说得那样重……只愿你记得，初心不改。”
如今人已化光归刀，唯留二字刻骨。
他久久未语，终缓缓起身，转身而去。
步出三步，身后忽传滴水之声。
嗒……
他猛地回首。
阴影深处，那截断腕尚在棺沿，一滴血自断口缓缓渗出，坠落于地，晕开如梅，殷红刺目。
殿中寂静如渊。
他伫立良久，方低声一叹：
“原来，你也还未走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