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烽烟夜袭
残阳彻底没入西山,最后一缕血色余晖被浓黑的夜色吞没,饶平城外的旷野仿佛被倒扣的墨汁染透,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凝滞的腥气。清军的火把连成了蜿蜒数十里的火龙,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那些跳动的火光映着满地的尸体与残肢,断刀、折箭、破碎的铠甲散落其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白日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渐渐歇了,只余伤兵的哀嚎与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旷野上此起彼伏,像是亡魂在低声啜泣,夜风卷着血腥味与焦糊味,刮过城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黄义山拄着卷刃的朴刀,站在城头的瞭望哨上,目光死死盯着城外清军的营寨。他的战袍被鲜血浸透,干涸后黏在身上又冷又硬,像是一层暗红色的铁甲,左臂的伤口缠着的粗布早就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正顺着手臂往下滴,每动一下,伤口撕裂般的疼都钻心得厉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城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国字脸上满是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却像蛛网般蔓延,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死死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石头提着一捆草药,一瘸一拐地爬上城头,他的右腿被清军的箭镞擦伤,伤口缠着粗布绷带,绷带边缘渗着血丝,走路一颠一颠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头上,手里的草药用草绳捆着,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走到黄义山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舵主,该换药了。苏将军的遗体……弟兄们已经抬到城内的城隍庙,用白布裹好了,还在他身边放了那柄他最爱的长刀,刀鞘上的铜扣都擦得锃亮。”
黄义山喉咙哽咽,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城隍庙的方向,眼眶瞬间红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守好城隍庙,派十个弟兄轮班值守,加两道岗哨,别让清狗糟蹋了苏将军的遗骸。”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的城砖,指腹蹭过砖缝里的血垢,看向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火把,火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清兵今夜肯定会攻城,让弟兄们轮流歇息,每班半个时辰,别熬垮了。滚木礌石备足,堆到城墙根,火铳的铅弹都填好,火药包摆在显眼的地方,引线都剪短些,点着了就能扔。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拉着清狗垫背!”
石头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鼻尖发酸,转身刚要走,却忽然瞥见东南方向的海面,脚步猛地顿住,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累得眼花了,随即失声喊道:“舵主!你看!那是什么?”
黄义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漆黑如墨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了数十点橘红色的火光,那些火光移动得极快,像一群掠过水面的流萤,贴着海面朝着清军的后方飞速靠近,火光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倒影,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更奇的是,火光所过之处,隐隐传来了战船的号角声,那号角声雄浑嘹亮,带着一股水师独有的豪迈,一声高过一声,绝非清军那种阴鸷低沉的调子。
“是水师!”黄义山瞳孔骤缩,猛地挺直了脊梁,原本佝偻的身形瞬间挺拔起来,疲惫不堪的脸上迸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死死攥着朴刀,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险些破音,“是郑王爷的水师!是林贤将军的援兵到了!”
城下的清军营寨里,完颜烈正坐在中军帐的虎皮椅上,大口喝着烧酒。帐内的牛油大烛烧得正旺,烛火跳跃,映着他那张布满戾气的脸,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在火光下泛着狰狞的红光。他的肩甲被苏仲文的短铳打穿,露出底下缠着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兴致。桌案上摆着烤得焦香的羊肉,油光锃亮,还有一坛刚开封的烈酒,酒气混杂着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帐里。他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声音粗嘎难听,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晃:“苏仲文那厮倒是条硬骨头,可惜啊,犟不过老子的刀!明日一早,老子亲自督战,定要踏平饶平,活捉黄义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让那些反贼看看,跟大清作对的下场!”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像是擂鼓一般,紧接着,一名清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津津的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像是筛糠一般:“将军!不好了!东南海面来了大批战船,打着郑军的旗号,船头上还挂着‘林’字大旗,黑压压的一片,朝着咱们的粮草营杀过去了!”
“什么?”完颜烈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酒水洒了一地,打湿了他的靴子。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双目圆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厉声嘶吼,唾沫星子喷了斥候一脸,“粮草营不是派了三千人看守吗?还有三道鹿角拒马,两道壕沟!怎么会被郑军摸到眼皮子底下?”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乱蹬,脸色白得像纸,结结巴巴地说:“郑军的战船是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的,那些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还放了火箭,箭头上裹着油布,一上岸就往粮草堆上射!弟兄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现在粮草营那边已经火光冲天,火苗都蹿起三丈高了,弟兄们都在救火,乱成一团了!”
完颜烈气得双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要爆裂开来。粮草是大军的命脉,若是没了粮草,这一万大军别说攻城,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住。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废物!都是饭桶!养你们有什么用!”随即转身对着帐外大吼,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掉落,“传我将令,调拨五千兵马,骑兵三千,步兵两千,随我去驰援粮草营!剩下的人,原地待命,严防死守,加固营寨,把拒马都推到营门口,别让城里的反贼趁机突围!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砍了他的脑袋,挂在营门上!”
军令传下,清军的营寨顿时乱成一锅粥。兵士们披甲提刀,在火把的映照下匆匆集结,有的衣服穿反了,有的头盔戴歪了,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宁静。完颜烈翻身上马,提着那柄染血的镔铁长刀,刀身上的血渍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他带着五千骑兵,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残影,像是一条扭动的火蛇。
饶平城头,黄义山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清军营寨里的混乱景象,被他尽收眼底。他攥紧了手中的朴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滑,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转身对着身后的兵士高声喊道,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城头,盖过了夜风的呜咽:“弟兄们!清军的粮草营被林将军烧了!他们的主力去驰援了,营寨空虚!随我杀出去,冲散他们的阵型,为苏将军报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杀出去!冲散清狗!为苏将军报仇!”八百民团兵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颤,回音在城墙间激荡。他们虽然疲惫不堪,身上带伤,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残缺不全,手里握着的不是锄头就是削尖的竹竿,但郑军水师的到来,像是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每个人的脸上都燃起了熊熊斗志,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黄义山率先打开城门,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挥舞着朴刀,带着兵士们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脚下的石板路沾满了血渍,滑得厉害。石头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从清兵那里缴获的腰刀,刀刃上还沾着血渍,他嗷嗷直叫,声音里满是悲愤,瘸着腿往前冲,丝毫不顾腿上的疼痛:“杀清狗!为苏将军报仇!为柱子哥报仇!”
清军留守的兵士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本就因为粮草被烧而军心浮动,一个个垂头丧气,此刻面对如狼似虎的天地会义士,更是乱了阵脚,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黄义山一马当先,朴刀劈出,带着凌厉的风声,连斩三名清兵,刀风凌厉,势不可挡,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反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石头也不含糊,虽然腿上有伤,但依旧勇猛,他瞅准一个清兵的后背,纵身跃起,一刀砍翻了对方,溅了满脸的血,却笑得格外凶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狼。
夜色里,喊杀声震天动地。饶平城外,火光与刀光交织,血与火的厮杀,再次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潮州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精锐的骑兵正朝着饶平的方向疾驰。为首的正是陈近南,他身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着冷光,甲片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玉带,手持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精致的云纹,剑柄上的流苏随风飘动。他胯下的战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四蹄翻飞,溅起一路尘土,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他的身后,是五千天地会的精锐义士,人人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腰间挎着火铳,背负弓箭,马蹄声密集如鼓点,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陈近南望着远处饶平方向的火光,那片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像是烧红的烙铁,他的眉头紧锁,剑眉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又带着几分坚定。他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他高声喊道,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夜风,传到每个兵士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弟兄们!饶平的弟兄们正在浴血奋战!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务必赶到饶平!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反清复明,就在今朝!”
“加快速度!驰援饶平!反清复明!”五千义士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夜空,震得路旁的树叶簌簌掉落,惊起了林中的飞鸟。战马嘶吼着,四蹄腾空,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是一条奔腾的黄龙。
东南海面的芦苇荡里,林贤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战袍下摆翻飞如旗。他身披亮银铠甲,铠甲擦得锃亮,映着远处的火光,满脸络腮胡被海风吹得根根竖起,像钢针一般,他手里握着一柄腰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目光如炬,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清军粮草营的熊熊大火,那片火光将海面映得通红,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粮草味,呛得人嗓子发痒。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雄浑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海风的呼啸声中依旧清晰可辨:“传我将令,战船列队,排成鹤翼阵!火炮瞄准清军的援军!等他们靠近百丈之内,给我狠狠打!火箭手准备,一旦开炮,就朝着他们的骑兵阵里射!务必让完颜烈那厮有来无回!”
“遵命!”水师兵士们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甲板上回荡。他们迅速调整战船的阵型,一艘艘战船调转船头,排成锋利的鹤翼阵,黑洞洞的火炮口对准了完颜烈援军的方向,炮口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光,像是蛰伏的猛兽。火箭手们弯弓搭箭,箭杆上绑着浸了油的布条,点燃后发出“滋滋”的声响,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跳动,透着一股致命的气息。炮手们已经点燃了引线,引线“滋滋”地燃烧着,火星四溅。
夜色越来越浓,饶平城外的烽烟却越烧越旺。郑军的水师严阵以待,炮口蓄势待发;天地会的义士浴血厮杀,刀锋染满鲜血;陈近南的援军疾驰而来,马蹄声震彻大地。三方人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一场决定饶平命运,甚至影响整个潮州战局的大厮杀,即将在这沉沉的夜色里,达到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