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尔，别对我那么残忍。”埃利奥的声音紧涩，眼中烧着孤注一掷的火，“如果可以带你走的话，我什么都不要。”
“你愿意跟我走吗？”埃利奥伸出手。
艾丝特尔看着他，眼里闪过极复杂的波动。
她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我爱你的时候是愿意的。”
埃利奥心底发沉，却固执地追问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问题。
“你……爱我吗？”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艾丝特尔望着他，望着这个金发凌乱，眼神破碎却依然固执地望着她的少年。
“我当然爱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对人说爱的，不过为你破例了。”
埃利奥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希冀的光，但那光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艾丝特尔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
“……但我现在爱不下去了。”
“恨，会让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尖锐。”艾丝特尔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他解释，“我有时候说想毁灭这个世界是真心话！”
“刚刚那个会幻术的人可以变成任何样子，但是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他最真实的面孔，说实话我是很失望的。因为我感觉我融入不进去这个世界，我浑浑噩噩的想办法活下去，但我又恨着那些肮脏的，恶心的一切！”
“我听不明白……”埃利奥神情困惑而痛楚，但他抓住了唯一清晰的线索，“您是有什么非常想见的人吗？”
艾丝特尔闻言，酒红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怀念，有痛楚，有迷茫，还有一种深埋已久，连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我想见我爸爸妈妈。”她轻声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连艾丝特尔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您现在不适合回里维亚帝国了。”埃利奥下意识地说。
“你听说过我的来历吗？”艾丝特尔没有回应他的担忧，反而问道。
“……隐约有传闻。”埃利奥谨慎地回答，“您是后来被封的公主，在里维亚覆灭卡塔时，声名才传扬到了诸国之中。”
“我虽然是奈克托夫家族的后裔，”艾丝特尔接了下去，“但我父王他不是我亲生父亲。”
“十岁那年，他从拍卖场把我买回来。”艾丝特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可以说是我父母把我卖掉的。他们把我卖到了那群人手里，然后……又被她给卖了。”
“很大的一笔钱啊。”艾丝特尔皱了皱眉，又扯着嘴角笑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可对现在的我来说，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我还是想见他们。”她看着埃利奥，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涌现，比刚才更浓烈，“我想知道……他们会后悔吗？”
不给埃利奥任何回答的机会，艾丝特尔就继续说：“这是我最深的弱点和伤疤，但我绝不会让你记得一丝一毫，我不会给你伤害我的机会，因为你一定会让我失望的。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秘密，你转头就禀告给雷切尔一样。”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其实你不用做好一副马上赴死的心理准备，我不会杀了你，你也不会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答案。”
“分开之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为什么……？”埃利奥心脏像是被掏空，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入绝望。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光芒。
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说我一定会让你失望，因为我禀告了皇太子殿下。是的，我禀告了。不是因为忠诚有价，而是因为在我接到保护你的命令时，在我对你动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身处忠诚的炼狱了。”
“每一次向皇太子汇报，都像背叛你，每一次对你沉默，又像背叛我的誓言。”
“你以为只有你承受着恨？我每天都在恨自己的无能和撕裂。”
“所以你要抹去我的记忆？”埃利奥的声音颤抖起来，却带着奇异的力度。
“好。那就抹去吧。”
“但请允许我在忘记之前，告诉殿下您最后的事实……”
他的目光如剑，刺破风雪：“你刚才问我，他们会不会后悔。那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站在镜子前，突然想起曾经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放弃一切，而你亲手把他变成了陌生人……”
“到那时，后悔的会是谁？”
埃利奥看着她的动摇，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温柔。
“你说你爱不下去了……没关系。”
“……你可以不爱我，可以推开我，可以让我忘记，但请不要否认！”
“至少在这个告诉我秘密的夜晚，在你看着我的每一个瞬间，那份感情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埃利奥轻声说着，像在做一个告别，“足够我记住……不，足够您让我忘记了。”
艾丝特尔朝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的姿态，只是平摊开手掌，仿佛在邀请，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风雪狂舞。
她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带着近乎缱绻的意味。
“傻瓜，别相信一时的激情。付出爱，将来总是会后悔的。”
“不过我不会拖着你下地狱，我相信你不会一直孤单。”
“做你的大英雄吧，我的救世主。”
埃利奥看着她的手心，看着那即将夺走他记忆的姿势，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却明亮，像是最后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
“我从来不是英雄，”他说，“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如果这是你选择的结局，如果陌生人是我能在你故事里留下的唯一身份……”
他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半跪下来将额头轻轻抵上她冰冷的指尖。
这个姿态不是乞求，而是交付。
“那就把我变成你最需要的样子吧。忘记的埃利奥，会比记得的埃利奥……让你更安全。”
埃利奥闭上眼睛：“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审判。所以请你……不要为此难过。”
原来，他将得到的。
不是肉体的消灭，是情感的凌迟。
她不是要杀他。
她是来告诉他，她不要他了。
因为她的世界太黑太重，他的爱太亮太轻，放不进去，也……不想要了。
艾丝特尔僵在原地。
魔力蓄积的微光，在她掌心里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般挣扎，最终彻底熄灭。
她没有立刻施法。
而那只原本要抹去埃利奥记忆的手，猛地向前一伸，紧紧攥住埃利奥的手腕，将他用力从冰冷的地面拉起。
埃利奥踉跄着站稳，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决绝与困惑。
然后，在她来得及说出任何话之前——
埃利奥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仿佛压抑到极致的堤坝终于溃决，埃利奥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莽撞又绝望的力道，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那么用力，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只是任由他抱着，脸颊贴在他冰冷染血的胸前，闭上了眼睛。
风雪将两人紧紧包裹。
在顶楼的阳台上，在黑暗与寒冬的中央。
一个以为即将被遗弃在真相之外，一个以为即将被推开在爱意尽头。
却在最深的绝望和坦白中。
用最激烈的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
哪怕前路是毁灭，是分离，是再也无法交汇的轨迹。
至少这一刻。
他紧紧抱着他世界里即将陨落的星辰。
而她，在她注定要被覆灭的命运开始前，最后一次，完整地汲取了来自他毫无保留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