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豪安在桌下捅了捅程启,示意他吃相文雅点,免得给他丢脸。但程启哪里顾得上?
又狠狠夹了一大筷子的咸烧白到自己碗里,才终于止住了手。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满含笑意。
程启也不好意思起来,放缓了速度。
“主要是这菜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就忍不住多吃了几口。”他给自己强行解释了两句,掩饰自己的吃相难看的原因。
众人都对他抱有善意的微笑。
传统的九大碗,俗称三蒸九扣。其中包括清蒸杂烩、粉蒸肉、扣鸡(扣鸭)、咸烧白、肘子、夹沙肉、甜酸鱼、酒米饭以及蒸浑鸡(蒸浑鸭)。
九这个数字,代表着阳数,也是为极数,象征天长地久。所以在这里,不论红白喜事,都会用这个,寓意都是极好的。
程启接下来的动作收敛了不少,但手速却不慢,整整一大桌子的菜,一大半都是被他扫光的。
周博文悄声问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一直都这么能吃吗?没啥毛病吧?”周豪安回想起第一天认识程启的时候,一起出去吃饭的场景,他一个人干了五十个饺子,和半斤面。
那个时候他也是震惊的。谁能想到,程启看着瘦瘦弱弱的,却这么能吃。
后来才逐渐习惯了起来。
以至于他说请客的时候,下意识选择的就是自助之类的,不然荷包遭不住啊!
想到这儿,周豪安幽幽的说了一句:“他不是咱们这儿的人,蒙外省那边的人都挺能吃的。”
一听这话,周博文释然了,“也是,这么能吃还能这么瘦,说不定身体好着呢。”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周豪安假装没有听见。
等众人都吃完后,程启这才放下筷子意犹未尽的说道:“你们家乡的这个菜,真好吃。我以后要经常来看师傅。”
要是余姑知道他有这般想法,定是要疯狂吐槽他的。这年头他们乡下可没那么频繁的摆宴席,不论是红事还是白事,一年到头就那么几回算不错了。
再说,要是喜宴你去蹭蹭也就算了,如果再遇到人家办丧事的,人又不熟跑去只为了吃那一口,丢不丢脸?
只同桌一旁刚吃完饭,坐在原位上端着一杯白酒小口抿着的老辈,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听到了程启的话,开着玩笑道:“你要还想吃,明儿个你去隔壁。那家也在办事儿。”
听到这话的程启下意识回了头,正巧看见隔壁屋外也挂着白布之类的东西,只是那家很明显没有这边人多,只零星几个在。
对面静悄悄的,如果不提醒程启还真没注意到原来这家也在办白事。
周豪安依稀记得这家人,好像姓聂。只不过和他们家并不熟悉,不怎么接触,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
那老辈刚说完,身旁的另外一个人连忙打岔,“人家可没打算办席呢。去了也是白去。”
说起这个周豪安顿时好奇了起来,他连忙拿出自己兜里揣着的一包软玉溪,从里面抽出一根递了上去,“您是二大爷吧,我没记错的话。这家人到底怎么了?”
听到周豪安的话,老辈顿时高兴的脸上褶子都起来了,他接过周豪安递来的烟,笑道:“你还记得二大爷我啊,还以为你忘了呢。”
“这哪儿能啊。”周豪安也同样笑了笑,继续追问隔壁那家的事儿。
二大爷刚刚把手里的烟抽完丢了,这边同样好奇的程启十分有眼色的拿出打火机给二大爷再次点上周豪安递上去的那根。
“二大爷,您给说说呗,那家人咋回事啊?”
二大爷深吸一口烟,轻薄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后,二大爷这才慢悠悠的说道:“那家啊,姓聂。你该知道吧?”他的目光看向周豪安。
周豪安点点头,他也就只记得对方姓聂,至于叫什么,家里几口人,有什么关系他一概不知。
“这聂家啊,平日里没什么人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也不是说不好,就是吧……”二大爷想了想,这才继续说道:“当妈老汉的不管事。家里家外,全靠一个小娃撑着,啧啧。”
这话说的让周豪安和程启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难道说这家人办丧事这么大的事,当父母的都不管?
“这回啊,走的是他们家老辈子,聂朝清。九十多岁呢!也算不错了,这年纪。就算是因为生病走的,那也算的上喜丧了,怎么着也该好好办一场。”
坐在一旁听二大爷说话的那人,听他又开始说起这些了,立马扯了扯二大爷的衣角,笑着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别听你二大爷胡说,咱们这儿没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人家爱办不办的,没什么。”
二大爷此时也反应过来,改口道:“对,生前尽孝合家欢,死后长眠何必计较风光不风光呢。”
也亏得此时吃过饭的那些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没听到二大爷说的这番话,不然大家定然是要来说他两句的。
毕竟现在你还吃着人家的饭呢,你说这些做什么。没得平白得罪两家人。最重要的是,恰好这两家办丧事,一家办席一家不办的,要是有嘴巴大的在外面胡乱说几句,那还得了?
程启挠了挠头,开口想问点什么,看众人此时转移了话题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二大爷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后,便站起了身,“和你们说了那么久,这麻将桌就怕没位置了,我先走了。”
说着又吆喝起身旁的人,和他一起走。“这些灾舅子,跑得比哪个都快,晓得还有没得位置哦。”二大爷一边嘀咕着,一边倒腾着自己的老腿,加快了速度。
周博文看了一眼周豪安和程启,显然他也坐不住了。只不过考虑到这两个小年轻,这才一时之间没跑那么快,耐心的陪着两人。
饭桌上的人都走光了,他们也不好意思继续坐在桌前占着位置,便也起身换了方向,周豪安知道他父亲想去打牌了,便也没说什么,只催促着他赶紧去,不用管他俩。
见他们真不需要自己陪了以后,这才赶紧找自己的牌搭子去了。
等周博文离开后,程启这才忍不住开口问道:“豪子,你们这儿的人真喜欢打牌。该不会守灵的时候也要打吧?”
周豪安十分自然的点点头,“对啊。这么长的时间不打牌做什么?”
程启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这习俗他从未见过。
“之前我一直没和你提打麻将的事儿,好像你不太会。你想学吗?想学的话,我有时间可以教你。”
周豪安怂恿道。
程启立马摇头,在他们那儿,打牌这种事很多人都认为是在赌。所以他从来不碰,谁能想到来了这里后,才发现在这里打牌是一种娱乐常态。
尤其是……还在办丧事的时候。
“姑奶奶也会,你以后不是说要常来吗?来了后可以陪她打麻将,这不挺好嘛。”
说起这个,程启顿时又心动了起来。
只是他犹豫的看了一眼那边搭好的牌桌,好像自己挤不进去。再说,他之前也没听周豪安提起过他会打麻将这种事。
不过想来,大学的时候,都是年轻人,娱乐活动太多了,不一定非要打麻将,尤其是室友里还有外地人,所以照顾大家没提也很正常。
眼看着程启以后是要常年呆在江安市的,如果不会好像也说不过去。正当程启下定决心要学打麻将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两人伸着脖子朝着隔壁看了过去。院墙本就不高,而他们此刻站着的位置正好在两家人之间,所以很轻易就看见了隔壁发生的动静。
只见隔壁的厅堂中同样放了一口棺材,布局和刚刚在钱家看到的差不多。唯独不一样的是,聂家的人头上戴了白布。
这白布是孝子贤孙给去世老人戴的,钱家那边去世的是年轻人,当长辈的自然是不需要。
除了那几个聂家的人戴了白布以外,剩下的几个年轻人都没有戴。估计是那个聂家管事的小辈的朋友。
他们一群人站在棺材前不远处,对着一个中年男人怒目而视。那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两个手上还拿了凳子等一些东西,一看就是有事要发生。
程启捅了捅周豪安,“这是在干什么?”
周豪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和你站同一个地方,也才刚看到,我哪儿知道在干什么?”
“额,我以为这又是什么你们这边的传统习俗……”程启摸了摸鼻子,他是真没想到对面好像是真的要打架。
此时聂家院中,气氛剑拔弩张。
为首的那个个子微微有些低矮,脸上圆润且身材有些发胖的年轻男子率先站了出来。
“你是谁?来我们这儿做什么?”他双眼微眯,死死盯着那个脸上有些害怕,但依旧不退缩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气质,还有周围跟在他身边一块儿的年轻人,一看就像是那种年纪轻轻出来混社会的。和周豪安还有程启那种脸上带着清澈愚蠢的气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