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秦顾耳的头剃到二分之一的时候决定问一问的。
“你……”秦顾耳说。
“你们……”锁翼说。
“你想说什么呀？”秦顾耳说。
“你想说什么呀？说吧。”锁翼说。
“刚才你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我觉得。”秦顾耳说。
“怎么你们爷俩商量好了一起来剃头啊？”锁翼说。
“什么，你说什么？”秦顾耳说。
“你儿子生旺刚剃头走了，你就来了。”锁翼说。
“你说生旺他刚才在你这儿剃头来着？”秦顾耳说。
“是啊，你们爷俩一个前脚一个后脚。”锁翼说。
“他往哪儿去了？——啊！”秦顾耳突然一回头，结果被剃须刀割了嘴巴，鲜血立刻涌出三四公分长的伤口，锁翼也是吓了一跳，叫了声“糟了，出血啦！”秦顾耳抹了一把，问：“有没有紫药水？”锁翼说声“有”，忙取来沾了棉签抹了抹。幸亏锁翼手上的力度不大，只割破了表皮，要不然就得到莹芳那儿缝针了。惦念着追秦四方，秦顾耳抹罢紫药水就要往外走，锁翼连忙上前拦住，秦顾耳说：“好了，剃到这儿行了。”锁翼说：“哎哟，你这头才剃了一半的，哪有顶着阴阳头出去的？”秦顾耳一听也是，叹了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刚坐下，又想起什么，问：“生旺剃头的钱……给了么？”锁翼说：“给了，他剃了头，手里还有两块钱呢！你们家真舍得给钱！”“啊！”秦顾耳叫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心想这小子哪来的那么多的钱？——难道是偷的么？
秦顾耳把手狠狠压在胸口，感觉肺快要气炸了。
不过呢，这一次的胜券，似乎握在父亲秦顾耳手中。秦四方要继续前往埠里徐家庄，秦顾耳想到的也是埠里徐家庄，爷俩如此心灵感应，注定秦四方的行将堕入深渊。要想在沙土公路上逃脱非常不容易，好几里路都是直溜溜的一条线，只要发现了他，父亲秦顾耳骑着大姨父的自行车就会疯狂地追赶上来，秦四方如何跑得过，只好横着心往庄稼地里钻了。不过他不怎么好钻庄稼地，因为那不是他的强项，进去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说不定一头就撞进了秦顾耳的埋伏。而且秦四方远未料到父亲秦顾耳接下来的动向，所以几乎大摇大摆地伸手闭眼，甚至连需要经常回头看一眼都忽略了。仅从这一点来说，此时的秦四方就不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战略家。
也许秦四方只是秦四方而已，并不意味着更多。我们在许过年之后讲述秦四方的故事，内心里总是希望秦四方能够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秦四方的不凡。其实秦四方在他生命的最初10年里何曾不凡过呀？尿炕和喜欢女人是他的特质，但是这些特质恰恰是不为世俗所重视的，是搬不上台面的。秦四方现在乃至以后的所作所为，恰恰是与传统文化格格不入的。所以，大多数中国读者可能更希望秦四方能表现得更加传统一些，一切按照传统的礼法要求来行事，中华的传统是将爱欲藏起来、深埋起来，对一个女人呀，你就是再再喜欢，也不能露骨地表现出来，否则就是不正经、伤风败俗之类。
秦四方就这样不得不在俗人和秦四方之间摇摆无定。既然如此，也就注定了他的命途多舛、起落无定。
现在的情况大致是，秦四方与父亲秦顾耳的再次遭遇必将在所难免。秦四方跑一会儿走再走一会儿，走了又跑，明明看到牟顾堡就在前面，偏偏就是到不了。或者肚子里又开始饥饿起来，或者腿肚子有些抽筋，速度渐渐慢下来，而速度一慢下来，就想起了一些事情。秦四方想这几天父亲秦顾耳“马不停蹄”，一定在各亲戚家来回穿梭，散步了大量不利于秦四方的言论，做了大量不利于秦四方的工作。这时要是一下子出现在舅舅面前，然后丢出一个借口，舅舅会不会相信自己呢？会不会与父亲秦顾耳结成统一战线呢？这可是一个大问题，亲姥娘没的说，只要来了她就会很高兴，不管你是否逃了学或者怎样，舅舅却不行，他是很严谨的一个人，很少见到他笑，对什么事情常常刨根问底，找个搪塞的借口给他，万一被问得露了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舅舅会出卖自己么？
这么犹豫着，就半途停了下来。这一停呀，事情就急转直下了。秦四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脚尖儿上，他望着自己的脚尖儿发了一会儿呆。而秦顾耳此时正“快马加鞭”扑向秦四方，秦顾耳发现了秦四方，然后以运动员的速度运动大姨父那辆自行车，使自行车的两个轮子变成了俯冲向猎物的鹰隼的两只翅膀，从看到秦四方到降落在秦四方身边就在眨眼间。当秦四方看到父亲秦顾耳的时候几乎惊呆了，也就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甚至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啊？这个时候父亲秦顾耳不该出现的，而且嘴巴上还涂了一长溜紫药水。因此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那辆旧自行车，硬硬的，凉簌簌的，有点像真的铁，再去摸父亲秦顾耳的胳膊，那上面正在冒着汗珠儿，热热的，滑滑的，也很像真的皮肉。
他之所以仍然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秦顾耳好长时间没有什么习惯性的反应——比如暴跳如雷，比如一把抓住，比如破口大骂，统统没有，——他实际上也有点吃惊，吃惊秦四方为何这次没有夺路而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