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爷俩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了。但是对秦四方来说,已经太晚了。
这件事情给秦四方的印象极为深刻,自此他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不论做什么,一定要赶在前面,争取主动权,否则只有被动的份儿了。
结果是,秦四方被父亲秦顾耳押回了家。父亲秦顾耳支开了母亲,让母亲把大姨父的自行车还回去。秦四方的母亲担心秦顾耳可能动粗动到撒野,把儿子生生打杀,就说一辆破自行车,什么时候还不成,非得现在这节骨眼儿上还,她要骂一顿生旺才解恨。秦四方注意到母亲想骂自己一顿,而不是打自己一顿,打是可以打杀的,而骂杀,不管世上有无,至少在他这儿是行不通的,他是无论如何也骂不杀的,因此心里很是感激,就说娘你不要去,你要是去了爹一定要打杀了我的。
秦顾耳狠狠瞪了秦四方一眼,转身对秦四方的母亲说是要好好问一问生旺究竟为何不喜上学什么的,先不打他,等你回来了再打不迟。
秦四方母亲说,真不打呀,你?
秦顾耳说,干吗恁罗嗦啊你,要打也等你送自行车回来再说。
秦四方又说不行,娘你不能去,你一出街门爹就要动手啦。
秦顾耳说,你要是再给老子嚷嚷老子现在就犒劳死你!
面对父亲秦顾耳那炙人的眼光,秦四方不敢再吱声,但是知道无望了,父亲秦顾耳看来势必要一门心思地和自己算总帐了。皮肉之痛是迟早的事,躲不过的。等到皮肉不再痛了,那就是死了。他的死是父亲秦顾耳的最终目的。秦四方如果放任父亲秦顾耳得逞,那就不是秦四方了。秦四方一定会奋起反抗的,这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是一个道理。不能以为秦四方年龄尚小,就不懂这个道理,秦四方不仅懂这个道理,还要发挥自己的优势驾驭这个道理,于是秦四方采取了节省能量的策略,趁着父亲秦顾耳还在做动手前的准备,脑子里面飞速运转起来。办法有了。
“爹你的嘴巴子上怎么抹了紫药水啊?”
“你甭管!”
“爹你也刚剃了头么?”
“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刚剃了头。”
“对了,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路上拣的。”
“真是炕头拾镜子啊。”
“不是炕头,是公路上。”
“你不说实话。”
“是实话,我花了两毛钱,还剩两块钱。爹,这两块钱是我还你的。”
“你什么意思?还我?”
“凯莱的医药费不咱家不是赔了200块钱么,减去两块,等于赔了198块钱,剩下的198块钱,以后拣了再还你。”
“哼,我看你是再‘偷’了吧?”
“拣的就是拣的嘛。”
“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儿,被你遇上了?钱那么好拣,谁还拼命干活挣钱!”
“爹你不信,我还能再拣到钱的。我以后再拣到钱,拣多少就给你多少。”
“我不指望那个了,现在你要给我闭嘴!”
把秦四方被五花大绑起来,固定在樗树上。秦四方心想父亲秦顾耳是一个严重缺乏想像力的父亲,每次都把他绑到这株樗树上,似乎离开了这株樗树,就拿他没有办法了似的。设若将来他自己也做了父亲,设若他也要惩罚自己的儿子,那一定不会弄得如此枯燥。往树上绑的办法绝不使用第二次。
不慌不忙,父亲秦顾耳从屋里抱来一捆扫帚。崭新的,十有八九都来自生产队的仓库。看来这个场面秦顾耳已经等候多时了。
“兔崽子,你知道你是家里的祸害么?”
“不知道。”
“说说看,你干过什么好事儿没有,长这么大?”
“干过。”
“说来听听,什么好事儿。”
“我找到了小妹。”
“你说什么,——小妹?”
“我找到了小妹,8年前被你扔掉的,扔在缇家庄后面的苫洼地里,后来又被痴有曾杀死的小妹妹。”
“你胡说什么?”
“她还有个名字:族韵。我叫生旺,她叫族韵。”
“痴有曾杀死了……这是谁对你说的?!”
“没人对我说,我自己看到的,找到的。”
“——你,找到的?!”
“我在天堂里看见了她,她的脖子上有道伤口,是我帮她医好的。”
“你说……什么天堂……伤口?你医好的?”
“痴有曾铲断了小妹的脖子,所以小妹在天堂里等我,我找到了小妹的尸骨,我给小妹造了一座坟茔,现在小妹好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难道这不是好事儿么?你害死了小妹,难道你还要连我也打杀么?”
秦四方看到秦顾耳的眼睛里出现了惊愕的内容,是的,他惊愕地凝视着秦四方,刚才的凶狠劲不见了,他双手颤抖着揭开了绑住秦四方的绳子,说:“你先屋里等着,待会儿有话问你。”然后大口喘着气,一屁股坐在那捆暂新的扫帚上。
这是明显的遭受打击之后的“卡壳儿”,也可能有一点神智不清,不过,估计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也许几分钟之后就会恢复过来。
秦四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危险,不如趁机溜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