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不得不起床的时间点,林谨从并不算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想起来家里还有个贸然借宿的麻烦精。
这个认知让她猛地睁开眼,阳光从没有完全合拢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其中缓缓浮动。
林谨坐起身,薄被滑落,她迅速且利落地换好衣服,开门出去。
视线扫过客厅,一切如常,整洁得近乎刻板,除了茶几上多了一个喝过水的玻璃杯,这不是她惯用的杯子,沙发一端摆着叠好的毛毯。
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没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明显痕迹,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她过度疲劳后的一场离奇梦境。
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食物香气,确切无疑地击碎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
温热的小米粥味道,混合着一点煎蛋的焦香,还有疑似是刚蒸出笼的小笼包的鲜香气,很家常的味道,和她冰箱里常年囤积的速食产品截然不同。
林谨的胃不受控制地抗议了一声,宿夜未进食的空虚感被唤醒,她下意识循着香气望向厨房。
厨房里的沈言叙背对着她,站在燃气灶前忙碌,他依旧穿着昨晚那件衣服,短袖下的手臂线条流畅,窗外照进来的暖光勾勒着他的肩背轮廓,宽而平直,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娴熟地翻动,旁边的蒸锅正冒着白色的蒸汽。
这个画面太过居家,与他荧幕上或时尚杂志里那种精致到头发丝,充满距离感的形象大相径庭,甚至与他昨晚那种带着惊弓之鸟般脆弱的状态也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安静,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安稳的生活感。
林谨一时有些怔忡,忘记移开视线。
沈言叙像是感应到,恰好在此刻关火,转过身,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客厅里的她。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但很清晰,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打招呼,“你醒啦,肚子还疼吗?”
林谨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一丝疲惫,“早。”
她生硬地回答,“不疼了,沈先生起得很早。”
她刻意用了略显疏远的称呼,也不太想追根究底问他是怎样发现自己不舒服的。
沈言叙并不在意,将煎得金黄完美的太阳蛋盛入洁白的瓷盘,温声说,“我习惯早起,看你冰箱里东西不多,就简单做了点,你先去洗漱吧,早饭已经好了。”
这个人说这这话极其自然,仿佛为她准备早餐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林谨的目光扫过料理台,熬得浓稠适度的小米粥,晶莹剔透的虾饺与小笼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色泽形状都很漂亮的太阳蛋,甚至还有一小碟翠绿的菜心,摆盘简单却看得出用心。
“不用了,谢谢。”她的拒绝脱口而出,快得几乎不需要思考,“我一般不吃早餐,等下直接去医院。”
这是实话,繁忙的工作节奏让她早就习惯了忽略早餐,或者用一杯咖啡草草打发,但此刻说出来,却显得生硬而刻意,尤其是在这满室温馨食物香气的映衬下。
沈言叙摆放餐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那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润的眸子直视着她,没有不悦,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像是在仔细分辨她话里的真假,或者她此刻的状态。
“多少吃一点,”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些许不容置疑的坚持,不是强硬的命令,而是一种基于关心的劝慰,“你昨晚几乎没怎么休息好,上午还有工作,空着肚子不行,而且还是特殊时期,粥煮得比较软,容易消化。”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虾饺是速冻的,我看你冰箱里有,就加热了一下,你尝尝看,这家牌子我记得还不错。”
他将她的拒绝轻轻推开,理由充分且体贴,让她一时找不到更得体的回绝借口,她也做不到直接说出“我不想和你一起吃早餐”这种话,未免太过伤人,尤其对方是出于好意,且处境特殊。
林谨站在那里,感觉比面对最难缠的病患家属时还要棘手。
最后,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生硬地丢下一句,“真的不用,你请自便。”
然后仓促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匆匆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倦色,头发微乱,她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和沈言叙共处一室,哪怕多一秒钟,那种无形的尴尬和压力都在递增。
他太周到了,越是妥帖恰当却越让她无所适从,一向平静的心像无人问津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林谨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将长发束起,等她再次出来,客厅里已经不见了沈言叙的身影,只有料理台上,那份早餐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粥碗上细心地盖了一个盘子保温,旁边是她的保温杯,里面装了红糖姜茶。
林谨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走过去,她拿起钥匙和包,径直走向门口,换鞋离开,关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一上午的忙碌让她暂时将早上的插曲抛之脑后,照常查房,开医嘱,办理出入院,以及继续完成那写不完的病例。
只有在午餐时间,腹部传来明确的饥饿感时,那碗被盖住的,温度正好的白粥,才又短暂地掠过她的脑海。
她和往常一样去医院的职工食堂,打了一份简单的盒饭,食不知味地吃完。
下午要开会,林谨是汇报人,她负责整理资料,等讨论结束,又是弄到很晚才回家。
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公寓楼下,林谨的心情比早上更加复杂,经过一整天,沈言叙应该已经联系到助理或者找到安全的去处离开了吧?
她暗自希望着,却又隐约觉得,以他昨晚那种谨慎到近乎避祸的状态,或许不会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