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的“耳朵”在半个时辰后消失了。
沈青霜睁开眼,手指轻弹,一缕微不可查的剑气扫过墙壁,确认窥探阵法已撤。
“走了。”她低声道。
白寅从软垫上抬起头。他刚才并非全在装睡,分了一丝心神在琢磨那个白虎面具人。是敌?是友?还是单纯想搅局?
“钱掌柜该来了。”沈青霜看了看窗外天色,“他比我们急。”
果然,片刻后,门口响起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钱掌柜闪身进来,脸色比早上更凝重,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
“两位,有新情况。”他放下食盒,布下更严密的隔音结界,“监听你们的,是鹤真人的手笔。修真司那位周元执事的直属上司。”
“鹤真人?”沈青霜没听过这号人物。
“钦天监安排在临渊城的暗桩,金丹后期,专司监察地方异动,尤其是涉及上古遗物和上界关联之事。”钱掌柜语速很快,“他盯上你们,说明你们已经入了钦天监的眼。这不是好事,鹤真人为达目的,手段比周元酷烈得多。”
“为什么监听我们?我们只是游历剑修。”沈青霜冷声道。
钱掌柜苦笑:“沈仙子,明人不说暗话。鹤真人恐怕已经怀疑你们的身份了。青云剑宗弟子突然出现在临渊城,恰好是赵家风雨飘摇、青龙钥可能现世的时候,太巧。而且……”他看了白寅一眼,“你这灵宠,昨夜在鬼市的表现,可不像普通雪纹猫。黑三虽然是个混混,但眼力不差,他事后越想越不对,可能把疑惑捅上去了。”
白寅心里一沉。还是太显眼了。
“鹤真人想做什么?”沈青霜问。
“他想钓鱼。”钱掌柜压低声音,“他认为赵家守不住青龙钥,最终钥匙会易主。他想看看,最后是哪条鱼咬钩——是万灵会,是西荒散修,还是……其他隐藏势力。你们,现在是他眼中的鱼饵之一。”
“让我们去搅局,他好收网?”沈青霜明白了。
“对。所以监听,既是监视,也是保护——确保鱼饵活着看到大鱼。”钱掌柜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饭菜,而是几样东西:两张新的隐匿符,一瓶匿气丹,还有一小袋灵石,约莫二十块。“这是李观微大人紧急调拨给你们的。他让我转告:局面已超出预期,任务优先级变更。首要目标不再是获取青龙钥,而是‘确保其不被万灵会激进派或西荒散修掌控’。必要时,可协助钦天监或天机阁其他人员收容。”
任务变了。从主动夺取,变成了阻止和搅局。
白寅用爪子敲了敲桌子,吸引注意,然后写字:【如何确保?】
钱掌柜看懂了他的意思:“鉴珍会就是收网之时。鹤真人、周元会在外围布控。赵乘风那边,我会再递个消息,让他配合。你们需要做的,是在府内制造足够的混乱,让青龙钥现形,同时……尽量自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另外,王真人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南的古玩街。”
“古玩街?”沈青霜挑眉。那里鱼龙混杂,真货假货三七开,是有名的销赃和情报地。
“他在找一个叫老鬼的掮客,打听快速补充神魂本源的偏方,或者……夺舍用的清净庐舍。”钱掌柜道,“他等不及赵家的乙木精华了,伤势可能在恶化。”
白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王真人狗急跳墙,或许能成为搅乱赵府计划的一招乱棋。
午后,沈青霜决定去古玩街附近看看。
古玩街比鬼市“光明”些,但同样杂乱。摊位挤挤挨挨,摆着锈蚀的法器碎片、模糊的古玉、残缺的竹简,真真假假。空气里是尘土和线香味。
一个摊主正口沫横飞地向顾客推销一块“上古雷击木”:“您瞧瞧这纹路!至少三千年!做成雷符,威力倍增!”
顾客是个年轻修士,将信将疑。
旁边摊位,两个穿着破旧道袍的散修在低声争吵。
“说好平分!那颗阴魄珠至少值五十灵石!”
“放屁!阵法是我破的,你差点惊动守墓尸傀!”
“没有我的寻阴盘,你能找到地方?”
“你想怎样?”
“再加十灵石,不然我把地方捅给巡城司!”
“你……”
两人眼看要动手,一个穿着修真司皂隶服的小吏慢悠悠晃过来,敲了敲摊位:“街面不许斗法。要打,去城外。”
两人立刻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偃旗息鼓。
小吏打了个哈欠,继续巡逻。这就是临渊城底层修士的日常——为了一点资源争破头,还得时刻注意别触犯官家规矩。
沈青霜和白寅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白寅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册子,忽然,一本薄薄的、没有封皮的手抄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书页边缘有焦痕,里面字迹潦草,记录了一些零碎见闻:
“……西荒流沙海,有古城遗迹,每逢月晦,可闻兵戈厮杀之声,疑为上古战场碎片坠凡……”
“……禹州某山村,百年前一夜之间所有村民须发皆白,体质转阴,疑受九幽逆气侵蚀,后由天刑司封锁……”
“……大夏历三七二零年,东海有青光冲霄三日,钦天监测为乙木青龙星力异动,与古籍所载青龙钥现世之兆吻合……”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正是大约三年前。地点虽在东海,但星力异动……难道青龙钥的波动,能被遥测?
沈青霜也看到了这条,指尖微微一动。她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常见的《基础符箓图解》,问价:“这个多少?”
老头抬了抬眼皮:“五两银子。”
“太贵。”沈青霜放下书,看似随意地指了指那本手抄本,“这破烂玩意呢?”
“那个?”老头瞥了一眼,“捡来的,你要?给一两银子拿走。”
沈青霜付了钱,将手抄本收入袖中。动作自然,没引起任何注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一个拐角,看到了王真人。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戴着斗笠,正和一个干瘦如猴、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人低声说话。那应该就是老鬼。
“……要干净的,最好是木属性或者水土属性,修为不限,但根骨不能太差。”王真人声音沙哑。
“木属性的庐舍可不好找。”老鬼搓着手,“最近风声紧,城里失踪几个半妖,修真司查着呢。得加钱。”
“多少?”
“这个数。”老鬼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灵石?你怎么不去抢!”王真人压着怒意。
“真人,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您要得急,就这价。”老鬼皮笑肉不笑,“要不,您再等等赵家那边的乙木精华?”
王真人沉默片刻,咬牙道:“最迟后天晚上,我要见到人。”
“得嘞。”老鬼嘿嘿一笑,“还是老地方交货。”
交易达成,王真人匆匆离开。老鬼掂了掂手里一个鼓囊囊的小袋子,吹着口哨转向另一条小巷。
沈青霜和白寅对视一眼。王真人果然等不及了,他要直接夺舍一个木属性体质的活人,来强行稳定伤势,甚至可能想借此掌控青龙钥。
这个疯子。
回到客栈,沈青霜翻看那本手抄本。除了那条关于青龙星力的记录,其余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传闻。但白寅凭着现代人的信息敏感度,总觉得“古城遗迹”、“九幽逆气”这些碎片,或许将来会串联成重要的拼图。
“王真人后天晚上动手。”沈青霜合上册子,“鉴珍会也是后天。时间撞上了。”
白寅用爪子蘸水写道:【将计就计。让王真人和赵家,在鉴珍会上碰面。】
“怎么做?”
白寅眼中闪过冷光。现代职场里,让两个互相猜忌的合作方在公开场合撕破脸,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方认为,另一方正准备出卖自己。
他写下计划要点:【1. 伪造证据,让王真人相信赵明德已和钦天监达成协议,准备在鉴珍会后将他交给朝廷顶罪,并私吞青龙钥。2. 让赵明德相信,王真人因伤势失控,准备在鉴珍会上强行夺钥,并可能拉赵家陪葬。3. 消息通过老鬼和赵家内线分别传递,加重可信度。】
沈青霜看着桌上水迹勾勒出的简单框架,缓缓点头:“让他们互相猜忌,最好当场反目。鹤真人不是想钓鱼吗?我们就给他送两条撕咬起来的疯鱼。”
“需要具体细节,和传递渠道。”她补充。
白寅想了想,继续写:【鬼市,狐狸面具。花钱散谣。赵家内线……赵乘风或许能利用,但风险大。另有一人或许可用——聆月阁的彩蝶。她说小月失踪前在赵府弹琴,或许认识一两个不得志的下人。】
“彩蝶……”沈青霜记下,“可以一试。用灵石开路,总有人愿意为了钱冒险递句话。”
她看向白寅:“你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不像虎妖,倒像在人间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吏。”
白寅歪了歪头,装作听不懂。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打工时,见多了部门倾轧和办公室政治积累的“经验”吧。
这个世界,无非是换了个背景的权力游戏。规则更赤裸,代价更血腥,但玩法,未必就新鲜。
“好。”沈青霜下定决心,开始清点物资,“隐匿符、匿气丹、灵石……足够我们布置了。今晚,我去找彩蝶。你去鬼市,找那个狐狸面具散播消息。记住,只要暗示,不要坐实。留足想象空间,让他们自己往最坏处想。”
白寅点头。爪上的封煞环微微发亮,仿佛在提醒他,天鉴司的目光从未离开。
但他忽然觉得,这环,或许也能成为某种“护身符”——至少在鹤真人和天鉴司彻底弄清他的价值前,没人会真的让他轻易死掉。
这就是筹码。
他跳上窗台,看着下面熙攘的街道。临渊城依旧忙碌,人们为生计奔波,浑然不觉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他们头顶凝聚。
后天的鉴珍会,就是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