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夜色被一层无形的网笼罩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卿馨“疑似有喜”的消息如同一滴滚油落入冷水，瞬间在后院炸开了锅。
赵侧妃院里的灯火，破天荒地亮到了三更。
“姐姐，这事你怎么看？”周侧妃捏着手里的青瓷茶杯，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心绪不宁，“太医说得含糊，只道是脉象有异，可王爷那般紧张，日日汤药补品流水似的送进正院，这……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赵侧妃描绘精致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阴鸷，她冷笑一声，将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周侧妃面前：“妹妹急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想想，她是什么出身？福薄命浅，就算真怀上了，能不能安安稳稳生下来，还是两说。咱们要做的，就是趁她根基未稳，先在名声上废了她！”
躲在窗外海棠树后的秦九，扮作一个送宵夜的小太监，闻言差点没把嘴里的核桃酥喷出来。
他捂着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路小跑回了正院，一进门就憋不住乐了：“主子，我的好主子！您这招可太高了！她们连您肚子里是真是假都没弄清楚，就已经开始合计着怎么演一出《狸猫换太子》了！”
秦九学着赵侧妃的腔调，捏着嗓子道：“她们商量着，要买通您身边的稳婆，再在您的安胎药里加点‘好东西’，让您就算生下来，也是个病秧子，一辈子都扶不起来。啧啧，这心肠，比冬天的石头还硬。”
卿馨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本闲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翻过一页：“她们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了。老吴那边，东西送来了吗？”
“送来了，就等您吩咐。”秦九立刻收敛了嬉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卿馨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角泛黄的纸张，边缘残破，字迹却依旧清晰。
那是一份产单的残页，上面用朱砂笔记着一行小字：“……承安郡王府重金求购康健女婴，以充嫡女门面，事成，黄金百两……”承安郡王，正是周侧妃那位在宫中颇有体面的姨母、安太妃的夫君。
不多时，秦昊然处理完公务回到内院，便看到卿馨在烛火下凝视着那张残页，神情莫测。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在想什么？”
卿馨顺势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将那张薄薄的纸递到他眼前，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说，要是这东西不小心传到太后她老人家的耳朵里，周侧妃那位好姨母，还能在宫里站得住脚吗？”
秦昊然接过残页，目光落在“重金求购”四个字上，眸光一寸寸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沉了几分。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伐之气：“这不是威胁，是清算。”
卿馨抬眼，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狠厉。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现在凶起来的样子，可比当初在别院冷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时候，还要吓人。”
他闻言，眼中的冰霜瞬间融化，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
他转过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以前我只是一个王爷，现在，我是要当爹的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卿馨将“安胎”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每日进出正院，必有八人抬的软轿伺候，脚不沾地；入口的每一口茶，每一份点心，都得由秦九先试过，确认无虞后才肯动一动。
赵侧妃按捺不住，前来探望。
卿馨便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对着她柔柔一笑：“妹妹来得正好，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你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追着我喊娘，别提多亲热了。”
赵侧妃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落荒而逃。
一回到自己院里，立刻就命人点了三炷高香，拜天拜地，驱邪避祟。
周侧妃比她更沉不住气，竟偷偷从外面请了个道士，画了几道压胜的符咒，趁夜深人静，让心腹丫鬟埋在了正院的床底下。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秦九的眼睛。
他趴在窗根下听完墙角，回来时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卿馨说：“主子，我算看明白了！她们现在哪里是想害您啊，她们是怕被您克死！”
这出戏，在半个月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推向了高潮。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抽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紧接着，正院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了整个王府。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秦昊然几乎是破门而入的，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墨色的长发还带着一丝湿气。
他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卿馨蜷缩在凌乱的床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而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染了血的锦帕。
那抹刺目的红，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自明！”他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的理智在瞬间崩塌。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一切地将她抱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嗓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不住地颤抖，“撑住！自明，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太医！快传太医！”
怀中的人儿却在这时动了动。
卿馨在他坚实的胸膛里，缓缓睁开眼，哪里还有半分痛苦之色，一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促狭的光。
她抬起手，用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薄唇。
“骗你的。”她轻声说，“不过，我看你这反应——下次若是我真有了，你是不是能为了我，去把整个太医院都抢过来？”
秦昊然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巧笑嫣然的女子，足足愣了三息，随即反应过来，一声低低的咒骂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他没有放手，反而将她狠狠地扣进怀里，手臂收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喘不过气来。
“卿馨，”他咬着牙，声音里是后怕的沙哑，“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瞬，我想杀了整个王府的人给你陪葬？”
她没有挣扎，只是仰起头，用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下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所以啊，以后别总说我心狠。你们男人动起情来的时候，才真是疯得可怕。”
窗外，秦九正蹲在屋檐下，就着风雨啃一块干巴巴的饼。
他听着屋里的动静，边嚼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完了，完了。主子玩的是假孕，主子爷动的可是真心——这府里，我看谁也别想活过三百集。”
而此时，赵侧妃与周侧妃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起初的狂喜过后，是深深的疑虑和被戏耍的羞辱。
她们不是傻子，王妃“小产”得如此突然，事后王爷非但没有降罪于下人，反而将正院封锁得更严，这其中处处透着诡异。
周侧妃狠狠地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们被她耍了！”她眼中淬着毒，“这个贱人，她根本就没怀孕！”
赵侧妃的面色比窗外的雨夜还要阴沉。
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摇晃树枝，是弄不死一棵大树的。想要她永无翻身之日，就必须……刨了她的根。”
周侧妃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刨一个人的根，首先，就得知道她的根，究竟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