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两家联合族老上书礼部,弹劾王妃出身不明的奏折,在早朝时被秦昊然亲手夺过,看也未看,便径直扔进了大殿角落的鎏金炭盆。
猩红的炭火舔舐着枯黄的奏纸,转瞬间便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飞灰。
满殿文武百官,连同龙椅上的皇帝,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仅是对赵周两家的羞辱,更是对朝堂规矩的公然藐视。
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秦昊然,你可知罪?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秦昊然撩起衣袍,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天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臣知罪。但臣更想问一句,若为人夫者,连自己孩子的娘亲都信不过,要靠一纸来路不明的奏折来定她的清白;为人父者,连自己骨肉的血脉都要交由外人评断,那这天下,还有什么是真的?这人心,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一番话说完,大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那些原本准备附议的官员,此刻也都垂下头,不敢去看秦昊然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就连一向对卿馨颇有微词、端坐在珠帘后的太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只吐出两个字:“退朝。”
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东厢时,卿馨正临窗而坐,手执一管小毫,在一张宣纸上细细描摹着什么。
窗外寒梅初绽,清冷的香气混着墨香,萦绕在温暖的室内。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便弯起嘴角笑了:“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
秦昊然脱下被寒风浸透的大氅,走到她身后,俯身将她连人带椅子一同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上,看着她笔下那幅小巧精致的婴儿鞋图样,低声道:“一个窟窿而已,补得上。”他沉默片刻,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说,这孩子将来,不随我姓秦,也不随你姓。”
卿馨描完最后一笔,搁下画笔,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好奇:“哦?那随谁?”
“随‘自’。”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沉钟在耳边响起,“自明之后,自有其命。无论男女,他的名字,由他自己来定,他的命,也由他自己去走。”
卿馨心头猛地一震,那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她缓缓转过头,仰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眸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亮色:“你疯了?自立门户,另起姓氏,这可是欺君罔上、大不敬的罪过,皇上不会容你的。”
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上,气息温热:“怕。但比起皇上的雷霆之怒,我更怕有朝一日,你会觉得,我和这世道上的人没什么不同,一样只看重那虚无缥缈的血缘出身。”他怕她会觉得,他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她是他孩子的母亲,而不是因为她就是她。
卿馨没有说话,只是执起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相贴,生命的脉动仿佛穿透了皮肉,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需言语的联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而坐,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直到秦九在门外压低了声音禀报。
“主子,赵侧妃在院子里晕过去了,府医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卿馨嘴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让她晕着。等她醒了,派人去告诉她,她费尽心机想争的那个‘正统’,早就从根上烂透了,不值得她再搭上一条性命。”
秦昊然却仿佛没听到这番风波,他只是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鬓角,低声问:“你会想要个女儿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里充满了向往:“想。我要是生个女儿,就要让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命,全都握在她自己手里,谁也夺不走,谁也定义不了。”
夜色渐深,周侧妃趁着府中巡卫换防的间隙,鬼鬼祟祟地潜入了东厢的书房外,试图偷取卿馨的庚帖,或是打探出与胎儿有关的生辰八字,好拿去做文章。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暗处秦九的眼中。
人刚摸到窗边,就被从天而降的秦九当场擒下。
周侧妃被押到灯火通明的正屋时,吓得魂不附体,一见到卿馨便跪地求饶,哭喊着说一切都是赵侧妃在背后主使,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她蛊惑了。
卿馨正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核桃,剔出完整的核桃仁放进白瓷小碟里。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周侧妃,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想知道是谁主使,也不关心你们之间谁是主谋谁是帮凶。我只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在我这儿,没有‘替罪羊’这一说,做了,就得认。”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周侧妃,看向刚从门口走进来的秦昊然:“王爷觉得呢?”
秦昊然走到她身边,看都没看周侧妃一眼,只是从秦九手中拿过从周侧妃身上搜出的腰牌,随手扔进了屋角的火盆里。
那块刻着“周”字的檀木牌子,在火焰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很快便卷曲、焦黑。
“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我孩子的来历,”秦昊然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那就请你们,亲自去刑部的大牢里,跟那里的官员好好解释清楚,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又为何要构陷皇嗣。”
刑部大牢,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周侧妃彻底瘫软在地。
深夜,风雪欲来,窗外寒风呼啸。
卿馨靠在秦昊然怀里,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仰起头,问他:“你说,要是我真的生了个儿子,他长大了,会不会像你一样,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秦昊然搂紧了她,让她更深地陷入自己温暖的怀抱,嗓音因夜深而带着几分沙哑:“我倒希望他能像你。”
“像我?”
“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像你一样,敢在祠堂里烧了别人的牌位,敢给自己改了新的名字,敢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自己就是自己的祖宗。”
卿馨被他这番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烦闷也烟消云散。
她翻了个身,干脆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那你可准备好了?往后这府里,可就有两个‘自’字辈的麻烦精了。”
他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防止她摔下去,另一只手则坏心眼地掐了掐她脸颊上的软肉,唇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笑意:“早准备好了。毕竟——我娶回来的,本就是个能把我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女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九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主子,宫里来人了,传的是内廷的密旨。”
秦昊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安抚地拍了拍卿馨的背,示意她先下来,自己则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冷风夹杂着几点细碎的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卿馨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看到秦昊然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后,脸色便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的冷意。
他没有立刻回来,而是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风雪渐起的夜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被寒风冻住了一般,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看来,有人还是觉得,这天底下,血脉比真心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