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内侍刚走,庭院里的寒气仿佛都凝固了。
秦昊然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安慰任何人,只是牵起卿馨的手,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路穿过王府错愕的下人,径直登上了府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最终停在了京郊一处荒凉的义庄外。
风雪更大了,裹挟着纸钱的灰烬扑面而来。
这里是无主孤魂的安息之所,阴冷而寂寥。
秦昊然亲自扶着卿馨下车,在一众随从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到了两座孤零零的新坟前。
一座是何妈妈的,另一座,属于那个从未有机会享受一天荣华富贵,便在襁褓中被调换、最终病死的真正嫡女。
秦昊然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下人递来的三炷香,亲自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在风雪中扭曲着散开,他深邃的眼眸映着微弱的火光,对着那两座孤坟,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身后,包括秦九在内的所有护卫齐刷刷地跟着跪倒,空气中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他将香插进坟前的雪地里,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足以穿透风雪,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今日,我秦昊然在此立誓——卿自明一人,即是我宣王府唯一的根。”
没有祭告天地,没有请示宗族,他对着两个卑微的亡魂,许下了比圣旨更重的承诺。
这不仅是宣告,更是一种决裂。
他放弃了宗法血脉所能给予的一切正统与荣耀,只为身边的这一个女人正名。
卿馨站在漫天风雪中,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与眼眶里强忍的泪意混在一处。
她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为她向世俗礼法发起的悍然挑战,胸口那点因皇室诏书而起的委屈和不甘,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忽然笑了起来,眼眶泛红,笑容却比雪光还要明亮:“你这是要把我捧成反骨第一人?”
秦昊然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雪,转身握住她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便一起反了这天。”
回到宣王府,卿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秦九带人去侧院。
众人还以为王妃是要去惩戒幸灾乐祸的侧妃,却见她手指的方向,是院中那块刻着“恪守妇德,血脉为尊”的先王遗训碑。
“把它拆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可是先王亲手所立,是宣王府后院的铁律。
“王妃……”管家颤声想要劝阻。
卿馨眼神一扫,淡淡道:“王爷说,我是宣王府唯一的根。那么,这府里的规矩,自然也该由我来定。”
秦九得了秦昊然的眼神示意,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听王妃的,拆!”
石碑轰然倒地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王府后院。
很快,一块崭新的楠木匾额被挂了上去,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十个大字:“王府新规——妻为内主,夫为同谋。”
赵侧妃披着大氅,带着一众丫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指着新匾额厉声怒斥:“卿自明!你竟敢毁坏先王遗训,简直是以下犯上,目无尊卑!”
卿馨正坐在暖阁里,悠然地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上面氤氲的雾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她:“你可以不服。”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但明天一早,刑部就会收到一本关于你父亲私贩军粮的账本。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赵侧妃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最终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卿馨不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
门外,秦九看得目瞪口呆,对着身边的人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赞叹:“主子,您这招叫‘拆祠堂建法院’,绝了!有法可依,有据可查,谁敢不服?”
夜深人静,卿馨独自在书房里,就着烛火整理她新制定的家规。
秦昊然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身寒气。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猿臂一伸就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放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哗啦”一声,笔墨纸砚被他毫不怜惜地全部扫落在地。
“你干嘛?”卿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环住他的脖子,笑着问。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
他的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满京城的世家贵女,温顺听话的任我挑选,偏要娶一个天天给我惹祸的。”
卿馨能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她非但不怕,反而伸出手指,轻轻勾画着他的下颌线,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因为你心里早就不想装了。那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只会劝你忍,劝你退,可你真正想要的,是跟一个人一起掀桌子。”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扣住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问:“所以,你是我的共犯?”
“不然呢?我还指望你一个人养家糊口?”她轻喘一声,仰起头,主动迎上他的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侧妃与另一位李侧妃联名递上请辞的折子,言辞恳切,愿自请出府,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卿馨看着折子,只是淡淡一笑:“不必。你们是王爷明媒正娶的侧妃,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让人以为我容不下人?”她将折子随手放到一边,站起身,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二人,“都留下吧,正好见证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主母,是怎么活的。”
她转身走向正院的晨光里,秦昊然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阳光穿透云层,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秦九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嘟囔:“完了,完了,以后这府里再没人讲规矩了,全听王妃这个‘法院’的了。”
又是一个夜晚,卿馨懒懒地靠在秦昊然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将来的孩子,会不会有一天也莫名其妙地穿书过来,发现自己的爹娘是这么一对离经叛道的人?”
秦昊然正在看一卷兵书,闻言嗤笑一声,合上书卷,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要是真有那天,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离那些莺莺燕燕远一点,别碰别的女人。”
“为什么?”
“因为你娘已经把这世上最难搞、最疯的王爷给拿下了,他没那个本事。”
卿馨被他逗得笑得直抖,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记住了,这辈子,你不准逃。”
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灼热的火焰,一个翻身将她覆在身下,嗓音因为情动而变得暗哑:“逃?我早就是你家的常驻犯了,终身监禁,概不假释。”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月光洒满京城。
宣王府内的灯火温暖而静谧,府外,这座沉睡的巨大城池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无形的涟漪正从权力的中心一圈圈荡开。
义庄前的那一跪,那一句惊世骇俗的誓言,早已随着王府下人的嘴,随着暗处无数双眼睛,化作一道道加急的密报,飞向了京城里每一个不眠的府邸。
天,就快要亮了。
一场远比风雪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