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王府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那无声的懿旨如同一张巨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这份凝重很快就被一道尖细的通传声划破。
“王妃娘娘,慈安宫的张嬷嬷奉太后懿旨,前来拜见。”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卿馨正握着秦昊然宽厚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宣纸上,两个墨迹未干的字歪歪扭扭,正是“自明”,取自她的闺名“卿馨”,意为心自明,无需外人评判。
听到通传,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专注于笔锋的流转,淡淡地开口:“让她在花厅候着。王爷还没学会怎么写我的名字,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此言一出,门外的管家和侍女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张嬷嬷,在宫里连得宠的妃嫔都要让她三分,王妃竟敢如此怠慢。
张嬷嬷在花厅里等了一炷香,又等了一炷香,茶水换了三巡,耐心早已消磨殆尽。
她沉着脸,正欲发作,却听见廊外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学舌声。
“哎哟哟,王妃娘娘,老奴可是太后跟前伺候的人!您好大的架子哟!”
秦九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几个洒扫的小丫鬟捂着嘴偷笑。
张嬷嬷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厉声喝道:“放肆!何人在此喧哗!”
话音未落,他一回头,正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眸子。
秦昊然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长剑虽未出鞘,那股凛冽的杀气却已扑面而来。
“再敢直呼我夫人名讳,”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舌头,便不必留着了。”
张嬷嬷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那声尖酸的“卿馨”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吐露分毫。
书房的窗棂后,卿馨看着这一幕,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身侧的男人轻声道:“你这护短的毛病,可比我还厉害。”
秦昊然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将最后一笔捺稳稳写下,语气平静无波:“我的王妃,自然金贵。”
本以为会是一场激烈交锋,谁知卿馨不仅没赶人,反而吩咐厨房摆宴,要好生款待张嬷嬷。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连秦九都觉得自家主子是不是气糊涂了。
宴席上,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
张嬷嬷坐立难安,食不知味。
卿馨却举止优雅,仿佛真是热情好客的主人。
酒过三巡,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轻轻放在转盘上,推到张嬷嬷面前。
“听闻嬷嬷的幼子颇有经商头脑,在城南一口气开了三家赌坊,真是日进斗金,年轻有为啊。”
张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握着筷子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京城之内私开赌坊乃是重罪,何况她儿子还仗着宫里的关系放印子钱,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这事做得极为隐秘,宣王妃是如何知道的?
卿馨仿佛没看见她的惊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水晶肴肉,语调依旧温和,内容却字字诛心:“嬷嬷放心,我不好告状。只是您今晚回去,劳烦替我向太后她老人家问句安,再顺道问一句——当年,她的嫡亲胞妹,承恩公夫人,为何非要铤而走险,用一个平民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嫡子呢?”
“轰”的一声,张嬷嬷脑中炸开一片空白。
这件事是先帝时期的惊天秘闻,知情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是太后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也是承恩公府最大的把柄。
宣王妃……她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
一直端坐在上首,垂眸轻吹茶沫、仿佛置身事外的秦昊然,此刻才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躲在廊柱后伸长耳朵偷听的秦九,听到这里,激动地一拍大腿,差点叫出声来。
他压低声音,满眼崇拜地喃喃自语:“我的乖乖!主子这哪是请客吃饭,这叫‘餐桌谈命,筷子夹魂’啊!高端,实在是高端!”
张嬷嬷是如何魂不守舍地离开王府的,无人关心。
当晚,一道急召便将秦昊然宣入了宫。
寒风呼啸,大雪又起。
卿馨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秦九蹲在她身旁,抱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担忧道:“主子,您把太后得罪狠了,万一皇上真听了她的话,下旨废了您……”
“废了我?”卿馨唇边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那笑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傲,“那便让他们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一个他们眼中没有显赫出身的女人,是如何凭借自己的手,将这稳如磐石的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秦九啃红薯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话音刚落,寂静的雪夜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人一骑踏雪而来,在王府门前利落翻身。
秦昊然回来了,他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像是披了一身霜白的铠甲,手中还拎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卿馨提裙迎了上去,仰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打赢了?”
秦昊然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在卿馨震惊的目光中,将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雪地里。
“没打。”他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寒意,却又藏着一丝暖意,“我告诉他们,你们今天要动她,我明天就带着她和我们的孩子去边关种地。这太子之位,这锦绣江山,谁爱要谁要。这辈子,我们不回来了。”
卿馨的眼眶瞬间一热,积攒了整日的坚强与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冰冷而坚实的前襟,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
回到温暖的寝屋,门板刚一合上,秦昊然便将她整个人抵在门上,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得急切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后怕与庆幸都揉进这个吻里。
良久的唇齿交缠后,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哑声问:“为了我,与整个皇室为敌,值得吗?”
卿馨伸出舌尖,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带着一丝挑衅,一丝骄傲:“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我的孩子,在出生的那一天,就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我娘,是个连皇族祖宗牌位都敢烧的女人。”
秦昊然的眸光瞬间变得灼烫如火。
他不再多言,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轻松抱起,大步走向床榻:“那今晚,就让为夫也做一回不讲道理的男人。”
卿馨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吃吃地笑:“你早就是了,还装什么不近人情的冷面王爷。”
夜色渐深,情意渐浓。
黎明时分,天光微亮。
尽忠职守的秦九打着哈欠守在门外,冻得直跺脚。
忽然,他耳朵一动,隐约听见里屋传来一句梦呓般的轻语。
是王妃的声音:“你说……咱们要是觉得烦了,干脆自立个王朝怎么样?”
紧接着,是王爷带着浓浓睡意的低笑声:“不行,太累。眼下这样,继续当皇帝眼里的常驻钦犯,倒也舒服自在。”
秦九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压低声音,绝望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这两个疯子凑到一块儿,迟早要把这天给掀了。”
王府的这场风波,随着那道被撕毁的圣旨暂时平息。
前院的下人们弹冠相庆,以为终于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份看似平静的胜利之下,王府最偏僻冷清的后院角落里,一盏孤灯彻夜未熄。
那里的寂静,比前院的喧嚣更令人心寒,仿佛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来自内部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