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撑住身侧的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伤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撕裂,剧痛沿着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将那声痛吟硬生生咽回了满是血腥味的喉咙里。
“侯将军。”贺彦祯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传令下去,全速回京。”
一旁的侯启明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劝阻道:“世子,您的伤势……”
“圣上有召,臣子奉诏,当生死以赴。”贺彦祯抬起头,那双充血的虎目死死锁住侯启明,眼底的决绝化作了令人心惊的压迫感,“耽误了圣上的旨意,这个罪责,你我谁都担不起。还是说,侯将军觉得,我的命比圣上的旨意更重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侯启明顿时噤若寒蝉。
他看着贺彦祯苍白如纸却偏偏煞气逼人的脸,心中那点不满和担忧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这位靖北王世子,从来就不是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他既是战功赫赫的武将,更是天子近臣,行事狠辣,心思难测。
此刻他用君臣大义来压人,自己若是再多说半句,恐怕回京之后便会多上一条“抗旨不遵”的罪名。
侯启明背后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应道:“末将不敢!末将……遵命!”
他转过身,挥手下令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车队在压抑的气氛中再次启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车厢内剧烈的颠簸让贺彦祯的伤口反复迸裂,但他始终没有再发出一声呻吟,只是靠在车壁上,任由冷汗浸湿衣襟,那双眼睛却透过车帘的缝隙,一瞬不瞬地望着京城的方向,仿佛一头濒死的孤狼,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生死之局。
一路风驰电掣,当京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车队并未像预想中那样直奔宫城,反而在城门前一转,沿着官道向着城郊的一处庄园驶去。
侯启明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掀开车帘,只见庄园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披坚执锐的禁军,那股肃杀之气,比边关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不像是什么行宫别院,倒像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牢笼。
他强作镇定,却感觉自己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圣上召见,为何会是在这种地方?
与此同时,另一辆华丽的马车也缓缓驶入了庄园。
柳玉蓉今日盛装打扮,只因收到了宫中传来的口谕,说是陛下在别院设宴,特邀几位重臣家眷赴宴。
她本以为这是天大的荣宠,可当马车停稳,侍女扶着她下来,无意间提了一句:“这庄子景致真好,听闻以前是薛家的旧产呢。”
“薛家”二字如同一根毒刺,瞬间扎进了柳玉蓉的心里。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环顾四周,果然觉得这亭台楼阁的布局有几分眼熟。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心头,而当她被引着走进花厅,看到那个安然坐在首席旁边的身影时,这股烦躁瞬间变成了翻涌的怒火。
乔玉珏!她怎么会在这里?
乔玉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来,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柳玉蓉觉得无比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妒恨与不安,指尖却早已狠狠掐入了掌心。
她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仪态,款款上前行礼,与众人谈笑风生,心中却已是警铃大作。
这场所谓的“家宴”,处处透着诡异。
就在厅中气氛微妙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喧哗与沉重的脚步声。
贺彦祯被两名力士如同拖拽牲畜一般押了进来,他本就重伤在身,一路疾驰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被猛地一推,双腿一软,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骨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贺彦祯!”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贺彦祯艰难地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穿过眼前模糊的人影,最终定格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那人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渊,正是他的亲生父亲,当朝太傅萧明德。
然而,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温情,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审视。
贺彦祯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比胸口的伤痛更甚的,是一种刺入骨髓的耻辱。
他被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像个囚犯一样按跪在地,接受自己生父的冷眼质问。
他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欢聚,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审判,一场藏着致命杀机的鸿门宴。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萧明德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薛宁,是你杀了萧承魏?”
“薛宁”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贺彦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个他早已舍弃、代表着屈辱过往的名字,此刻从他生父口中吐出,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
而那句质问,更是让他瞬间坠入冰窟。
萧承魏……那是二皇子!
他猛然间想起了薛兮宁在边关那看似无意的提醒,想起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一个局中局,一招借刀杀人!
她算准了自己会回京,算准了自己会落入这个陷阱,而自己,从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这盘棋上被献祭的棋子,成了众人眼中弑杀皇子的罪魁祸首!
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寒冷在他胸中交织碰撞,他跪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满座权贵,一张张或惊恐、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都成了这场荒唐大戏的背景。
他缓缓抬起眼,迎上萧明德那双冷酷无情的眸子,染血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弧度。
整个京城的命运,似乎都悬于他即将吐出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