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躬身退下，殿内的龙涎香愈发沉郁，一丝丝一缕缕，缠绕着贺彦祯的呼吸，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端起面前那盏青玉茶杯，茶汤碧绿清透，一缕清冽的香气混杂着玉石的温润，扑面而来。
他浅啜一口，任由那股独特的甘甜在舌尖化开，随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怀念与欣喜交织的神色，望向御座上深沉如海的男人。
“父皇，这茶……是兮宁庄子上的？”
萧明德“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起，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朱批奏折上。
贺彦祯的心，却因这一声模糊的回应而悄然雀跃。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直接关心薛兮宁会显得刻意，甚至引来帝王的猜忌。
但借由这杯茶，以品鉴之名，行关怀之实，既展露了自己对妹妹的熟稔，又不会显得过分热络。
他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儿臣记得，兮宁自幼便偏爱这种清冽回甘的茶香，没想到这么多年，口味一点没变。”
他以为这句不经意的话，会像一颗温润的石子，在父子间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然而，萧明德却终于放下了朱笔，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贺彦祯，目光反而飘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说起口味，朕倒想起一样东西。吴承恩，前些日子进贡的繁峙酥，还有么？”
站在一旁的吴承恩立刻躬身道：“回陛下，尚有一些。”
“嗯，赏给公主府上一些吧。”萧明德说完，视线才缓缓转回，落在了贺彦祯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记得，那也是你妹妹爱吃的。”
氛围就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而压抑起来。
空气仿佛被抽离，龙涎香的味道也陡然变得尖锐。
贺彦祯心中一喜，只当这是父皇在考验他对妹妹的了解，是难得的亲情互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父皇说的是，繁峙酥，那是兮宁从前最爱的点心。每次见了，眼睛都会亮起来。”
他唇边的笑意刚刚扬起，准备迎接父皇赞许的目光。
可吴承恩那温吞却清晰的声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殿下恕罪。公主府上，早已不用繁峙酥了。”
贺彦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吴承恩微微垂着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景宣先生嫌其糖腻，对公主的身体无益。自那以后，公主便再未碰过一口。”
“苏景宣……”贺彦祯的喉头猛地一紧。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强行挤出一丝笑意，试图挽回局面：“是么……倒是我疏忽了。也是，女孩子家，口味总是会变的。我记得她年少时，还极爱吃江南送来的新鲜鱼脍，如今想必也……”
“殿下又记错了。”吴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公主如今肠胃弱，太医院的院判叮嘱过，需忌生冷。公主府的膳房，已经两年没见过生食了。”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贺彦祯连指尖都开始泛起凉意。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步都踩在空处。
他不信邪，脑中飞速地搜索着那些被他珍藏的、以为牢不可破的记忆碎片。
“那……那她总还是怕打雷的吧？每逢夏日雷雨夜，她总是要抱着被子……”
“公主说，”吴承恩甚至没等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有苏先生在，雷声也不过是天公助兴的鼓乐罢了。前月一场暴雨，公主还与苏先生在亭中对弈，通宵达旦，毫无惧色。”
一句，又一句。
吴承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无比的钉子，将他精心伪装的“兄妹情深”的面具，一层层地敲碎，露出底下苍白而陌生的血肉。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他的里衣，紧贴着后背，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可袖中的双手，却已然紧紧攥成了拳。
自始至终，萧明德都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他的窘迫、他的慌乱、他的无知，一层层剥离开来，暴露在无所遁形的空气里。
许久，久到贺彦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响彻整个大殿，萧明德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与她，果然不够亲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责备，却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贺彦祯的心上。
“……是，儿臣……疏忽了。”贺彦祯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深深低下头，应下这句评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点撕开他精心缝制了多年的假面，让他无处可藏。
萧明德似乎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也无意再深究。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条斯理地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情。
就在贺彦祯以为这场无声的凌迟终于要结束时，萧明德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忽然低声问道，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贺彦祯的每一个毛孔里。
“你说，她从前爱这茶……”
贺彦祯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可这茶，是苏景宣入公主府后，亲手为她调配的。普天之下，独此一款，至今，也不过三年光景。”
萧明德的视线终于完全锁定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无情的探究。
“你又是从何得知，她‘自幼’便喜？”
轰然一声，贺彦祯的脑中一片空白。
鼻尖萦绕的清冽茶香，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成了致命的毒雾，将他牢牢困住。
空气冻结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逝。
他僵在那里，看着父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以为的过去，所以为的筹码，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那些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来自于她的只言片语和零星物件，究竟藏着多少他从未读懂的讯息？
他所以为的了解，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误解。
那份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来自于遥远过去的微弱呼唤，到底在诉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