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紫檀木沙盒,此刻静静地躺在书案上,仿佛一具盛放着尘封秘密的棺椁。
贺彦祯的指尖划过盒盖上早已褪色的描金花纹,动作迟缓得如同在拨开沉重的蛛网。
他曾以为,这不过是薛兮宁年少时无聊的赠礼,是他戎马生涯中不值一提的琐碎记忆。
可现在,这琐碎的记忆却像一根致命的尖刺,狠狠扎进了他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
盒底的夹层并不算隐蔽,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躺在暗格里,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弱。
贺彦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信纸,然而就在展开的瞬间,他的目光凝固了。
封口的火漆印记有被撬动过的细微痕迹,边缘处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胶水光泽,手法拙劣,却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意味。
一股寒意从贺彦祯的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属于薛兮宁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内容却让他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
“彦祯哥哥,无论你是谁,是贺家的公子还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兮宁只知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此秘密我已为你守住,若有一日风云突变,望你珍重万千,切勿为我等所累……”
皇子!她竟然早就知道了!
这个他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那个温柔娴静的少女,竟早已洞悉一切。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这个惊天秘密压在心底,甚至还用这种方式隐晦地提醒他。
然而,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信笺折角处沾染的一缕极淡的香气。
是茉莉。
整个贺府,不,整个京城都知道,那是薛兮悦最爱的熏香。
是她!
是薛兮悦私自拆开了这封信!
她不仅看到了信的内容,知道了他的身世,还选择了沉默,并用拙劣的手段将信复原,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些年来,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所有天真、依赖与崇拜,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贺彦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夹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审视。
整个书房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每一粒尘埃都悬停在凝固的空气中。
他推门而出时,恰好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薛兮悦。
她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哭过,身后还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老仆妇。
“贺大哥!”薛兮悦的声音带着悲愤与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你把我们赶出去,是要逼死我们吗?你忘了你答应过姐姐,会一辈子护着我们薛家吗?”
老仆妇也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大将军,求您开恩啊!小姐她从小就依赖您,您不能不管她啊!”
哭声,质问声,求饶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烦躁的网。
若是从前,贺彦祯或许还会心软,还会耐着性子去安抚。
但此刻,这些声音在他听来,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与虚伪。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冷到极致的语调说道:“护着你们?一个只会哭哭啼啼,将家族的重担视作理所当然的拖累;一个私拆密信,窥探他人隐私,却还敢在我面前扮演无辜。薛兮宁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副模样,恐怕只会后悔当初的托付。”
薛兮悦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拆信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贺彦祯不再理会身后石化的两人,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的背影在庭院深深的暮色中显得异常孤绝与坚硬,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过往的温情与牵绊。
满院的寒意仿佛有了实质,刺得每一个人皮肤生疼,众人这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是他们唯一庇护神的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揣度的陌生人。
深夜,贺彦祯的身影出现在了母亲和已故太傅萧明德的旧书房。
他以查阅旧档为名,轻而易举地拿到了两处保存的、所有声称是薛兮宁从益州寄回来的信件。
灯火下,十几封信笺被整齐地摊开在长案上。
母亲手中的信件,字迹流畅,笔锋锐利,带着一种男子特有的风骨,一看便知是出自之手。
贺彦祯冷笑一声,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那是萧明德私下珍藏的几封。
当他看到那些信上的字迹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字。
笔画歪歪扭扭,残缺不全,时常中断,仿佛是一个刚刚学会握笔的稚童,又像是一个重病缠身、连笔都快要握不住的人,在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写下的血泪控诉。
这字迹丑陋得令人心惊,与沙盒密信里那个灵动清秀的笔迹,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薛兮宁在益州,究竟遭遇了什么?
为什么要为她代笔?
又为什么要让这些笔迹丑陋的亲笔信,落到他父亲萧明德的手里?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薛兮宁远赴益州就开始布下的惊天大局!
贺彦祯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张字迹残缺的信纸,纸角被他捏得变了形。
黑暗中,他的双眼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不再是迷茫,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终于嗅到猎物踪迹后,那种混杂着残忍与兴奋的幽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起来,指向了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的男人——。
贺彦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他知道,此刻一定正享受着胜利者的荣耀,或许还在筹划着一场更为盛大的典礼,来向世人宣告他的权势与地位。
很好。
贺彦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喜欢站在高处,喜欢万众瞩目,那我便给你一个最华丽的舞台。
只是不知道,当大戏开幕,你精心编排的一切轰然倒塌时,你脸上的表情,会不会比这些信纸上的字迹,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