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荒原起，卷黄沙如怒涛，扑面割肤，簌簌作响。天色昏暝，日轮隐于浊云之后，唯余一线黯淡金光斜照坡前。赵无痕立于地宫出口之畔，足下碎石凌乱，血迹斑驳，早已凝成紫褐，渗入岩隙。此地曾为鏖战之所，杀气未散，草木不生，唯见枯骨半埋，断刃横陈。

他未回首，亦未驻足。斩岳刀负于背后，刀柄微温，似有脉动，若心魂相系。刀身隐泛雷纹，流转如电蛇游走，时明时灭。此刀通灵，饮血则醒，嗜战而鸣，非寻常兵刃可比。

前方空地开阔，形如古祭坛，四周残碑倒伏，篆文漫漶，依稀可辨“镇邪”二字。十二道身影环列其间，姿态僵直，如泥塑木雕，然双目赤红如燃，瞳孔深处黑气缭绕，显是神志已失，受人操控。彼等手持各派绝学：武当剑客执轻灵之锋，少林僧握沉雄之棍，唐门暗器手袖中藏机，峨眉尼姑拂尘垂地，昆仑刀客步履沉重……皆是一时俊彦，江湖翘楚，今却沦为傀儡，行尸走肉。

空中细线垂落，几不可察，然以赵无痕目力，可见其如蛛丝悬空，自十二人头顶百会穴升起，黑气氤氲，汇成一道幽冥锁链，直贯远处高台。台上一人端坐，右腿以狼骨为肢，关节处刻符咒三重，隐隐透出腥戾之气；左手执骷髅头骨，骨白如霜，眼窝深陷，似含怨魂哀泣；右手结印于胸前，唇齿开合，诵咒声低哑如鬼语，断续难闻，然每吐一字，天地便震一分。

此人正是萨满古尔丹，漠北邪宗遗脉，擅控魂摄魄之术，昔年因屠村三百口被逐出师门，遁入大漠，修《九阴拘灵诀》，炼“巫师链”阵法，以活人炼傀，聚怨成煞。今夜，便是他卷土重来之始。

赵无痕左手缓缓按上刀柄，五指收紧，骨节微响。他识得此阵——“巫师链”，一损俱损，一怒皆狂。若伤其一，则十一人同感痛楚，战意暴涨，攻势倍增；若不能斩其源头，纵有通天修为，亦将力竭而亡。

风更烈矣。

他闭目片刻，吐纳调息，内息如江河归海，沉入丹田。再睁眼时，眸光如刃，寒彻九幽。

拔刀。

无声胜有声。

刀出鞘三寸，雷纹骤亮，紫电蜿蜒，撕裂沉闷空气，发出细微噼啪之声。天地似为之屏息。

一名武当弟子突袭而至，剑走轻灵，直取咽喉，招式竟是正宗“太极十三剑”中的“白鹤亮翅”，然劲力刚猛过甚，已失圆融之意，显是心神尽丧。赵无痕侧身避让，衣袂翻飞，如柳拂风。反手一刀斜削，刀锋未入肉，仅划破肩甲皮膜，逼出一线血珠。

鲜血溅上刀面。

刹那间，斩岳刀嗡然长吟，血色铭文自刃口浮现，如古老契文复苏，光芒暴涨，映照四方。一股炽热之力顺臂而上，直冲经脉，力量倍增，筋骨齐鸣。此乃“饮血”之能——敌伤愈重，刀势愈强；血流愈多，威能愈盛。然赵无痕心知，此力虽强，却易蚀心志，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杀戮之奴。

他横刀而立，目光如炬，扫视诸人。眼前皆非仇敌，而是被控之徒，无辜受制。他不愿多造杀孽，然破局之道，唯有直取核心。

心念既定，身形骤动。

刀域展开，方圆三丈之内，时空似缓，气流凝滞。两名少林僧挥棍攻来，本应迅猛无匹，此刻却如陷泥沼，动作迟滞，棍影拖沓。赵无痕从中穿行，脚尖轻点地面，借力腾跃，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高台。

古尔丹睁眼，双瞳漆黑无光，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状若狞笑。右手疾结逆印，左手猛击骷髅头骨。一声尖啸裂空而出，如万鬼齐哭，十二名高手同时转身，兵器齐出，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封锁去路，杀机滔天。

赵无痕不退反进。

斩岳刀横扫而出，紫雷炸裂，轰然震开两柄长剑，铁器相撞，火花四溅。他借反震之力腾空而起，足尖轻点一人肩头，借势再跃，如鹰击长空，直扑高台边缘。

就在他即将踏上石阶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虚影自斩岳刀中升腾而起，白衣飘然，裙裾无风自动。女子凌空而立，容颜清丽，眉目如画，肩头一点蝶形印记微光闪烁，似有生命般轻轻跳动。正是慕容婉之魂魄所化。

她曾为医道圣手，精通针石，以银针渡人无数，后为救赵无痕，耗尽魂元，封灵于斩岳刀中，以待机缘复生。今感应主人大战将倾，遂凝魂现形，助其破敌。

纤指轻扬，一缕真气凝成银针虚影，细若毫发，寒光凛冽。她指尖一弹，银针顺黑气链条逆流而上，快如惊鸿，无声无息，直刺古尔丹眉心祖窍！

古尔丹闷哼一声，头颅猛地后仰，施法节奏顿断。黑气链条剧烈震荡，如蛇抽搐，十二名高手动作齐滞，眼中赤红稍退。

赵无痕岂肯错过良机？

怒吼一声，斩岳刀高举过顶，引动天地风雷，内息奔涌如潮，灌注刀身。雷纹与血文交相辉映，紫光冲霄，竟将昏暗天幕撕开一道裂痕。刀罡凝聚，化作百丈紫色弧光，挟风雷之势，轰然劈下！

“斩——！”

一声断喝，震动山岳。

刀光所至，黑链崩断，发出凄厉哀鸣，如冤魂恸哭。十二名高手齐齐跪倒，手中兵器落地，铿锵作响。有人抱头痛呼，神智渐复；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更有数人伏地干呕，似欲吐尽胸中浊气。

控魂之术，终被破除。

古尔丹踉跄后退，额头渗出血线，顺着鼻梁蜿蜒而下，滴落在狼骨假肢之上，发出“嗤”声轻响，竟冒起淡淡白烟。他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干枯蘑菇，形如人耳，色呈灰黑，散发腐臭之气。此乃“梦魇菇”，生于极阴之地，食之可令人陷入癫狂幻境，激发潜能，代价则是神魂俱焚。

他一口吞下，咀嚼数下，喉头滚动。

瞬息之间，双目翻白，瞳孔消失，唯余一片惨白。身体剧烈抽搐，骨骼咯咯作响，似有异物在其体内冲撞。狼骨假肢发出诡异共鸣，仿佛回应主人之狂化。

风起沙旋。

地面裂开细缝，热气喷涌，夹杂硫磺之味。古尔丹挥舞骨杖，口中发出野兽般低吼，音波震荡，竟引动地脉之气。黄沙腾空而起，形成巨大漩涡，笼罩整个战场。天地昏暗，日月无光，视线所及，唯余滚滚沙暴，如巨兽张口，欲吞万物。

赵无痕抬手挡于眼前，眯眼望向高台。古尔丹身影已在风暴中扭曲，只剩模糊轮廓，似与沙暴融为一体，化为自然之怒。此人欲借幻境脱身，甚至反杀于无形。

决不能任其离去。

斩岳刀嗡鸣回应主人意志，雷纹暴涨，血文流转不息，刀身竟隐隐浮现龙鳞纹理，似有真龙觉醒。赵无痕踏前一步，刀尖指天，朗声道：

“你控人心，我斩邪念！”

言罢，纵身跃起，内息全开，灌注刀身。刀气凝聚，化作百丈刀罡，撕裂沙暴核心，如神罚降世。气浪席卷之下，高台崩塌，石屑纷飞，古尔丹站立不稳，被卷入风暴漩涡，身影彻底消失。

风更大了。

赵无痕落地单膝跪地，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体力已近极限。他仍死死盯住风暴中心，目光如炬，不肯放松分毫。此一击未必能诛敌，但至少可逼其退场，断其阴谋。

沙暴渐息。

天地重归寂静，唯余风声呜咽，如诉如泣。

原地只余一枚破碎的骷髅头骨，裂为数片，黑气尽散；几片蘑菇残渣散落于地，遇风即化为灰烬，随风飘逝。古尔丹踪迹全无，不知生死，亦不知所踪。

赵无痕缓缓起身，收刀入鞘。刀身轻颤，似有余韵未平。他回首望去，十二派高手或坐或卧，神情疲惫，却已恢复清明。无人追击，亦无人感激。他们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江湖险恶，恩怨如潮，今日之助，未必换来明日之义。他早看透此理，故无所求。

转身，向远处山洞走去。

那是他们安置慕容婉魂体之处。洞口垂布帘，以避风沙，帘上绣一只展翅蝴蝶，栩栩如生，奕奕若生。他曾许诺，护她魂魄周全，待机缘至，助其还阳重生。

斩岳刀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声音自刀中传来，如丝如缕，几不可闻：

“快了……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赵无痕脚步一顿。

风拂过荒原，带起一片尘土，掠过他肩头，又悄然远去。

他未回头，亦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覆于刀柄之上，五指收紧，如握故人之手。

然后，继续前行。

山洞口，布帘微微晃动。

一只苍白的手自帘后缓缓伸出，指尖滴下一滴血，殷红如朱砂，落在洞口石上，慢慢晕开，宛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风止，沙静。

天地之间，唯余一影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