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痕立于断崖之畔,暮色沉沉,林影婆娑。天边残阳如血,映得千山尽染,万木低垂。风自幽谷起,拂面微凉,卷动他玄衣猎猎,发丝纷飞。斩岳刀已握在掌中,刀身古朴,刃口隐有雷纹流转,似与天地共鸣。此刀非铁非钢,乃采北冥寒精、南离真火,经七七四十九日熔铸而成,刀成之日,雷电交加,百里之内鸟兽皆伏。是以世人称其“斩岳”,意为可裂山断峰,破尽一切阻碍。
他静立不动,眸光远眺,似有所待。胸前所悬翡翠貔貅挂坠温润生光,隐隐与刀气相应。此物乃家传至宝,据闻出自上古遗脉,能通灵识、护心神,更可在危急之际唤醒刀魂。而今夜气机躁动,林间杀意潜伏,如蛛网密布,只待收网。
忽有黑影自密林跃出,快若鬼魅,无声无息。寒光如电,直取咽喉——一柄短匕挟着阴毒劲风,破空而来,其速惊人,寻常高手未及反应便已丧命。然赵无痕未及思量,只觉掌中刀身微震,仿佛心有灵犀,紫电自刃口迸发,煌煌若星河倒泻,偏转杀机一缕。刺客手腕为刀气所掠,顿感剧痛钻心,手中毒针斜飞而出,擦颈而过,留下血线一道,细若蛛丝,却灼热刺骨,显是淬有奇毒。
赵无痕退步半尺,身形如松立雪,稳而不乱。左手轻按胸前翡翠貔貅挂坠,闭目须臾,心神沉入刀魂,五感俱敛,唯余一线清明贯注于刀。须臾之间,低喝一声:“婉!”
声落刹那,斩岳应声轻鸣,清越如凤唳九霄。龙形光影骤亮于刀脊,金鳞耀目,蜿蜒盘绕,恍若活物。虚影浮现,慕容婉姿容凝于刀前——素衣如雪,眉目如画,眸光清冷而深情,双掌缓缓推出,刀气化弧盾,横亘身前,宛若天河垂落,护主守心。
树梢三影齐落,踏叶无痕,落地无声。三人皆着夜行黑衣,袖底藏机,指间扣针。青黑泛光者,赫然是“唐门失传之‘乌蛇散’”——见血封喉,三步即毙。针雨铺天盖地,笼罩丈许方圆,避无可避,攻无不破。
然弧盾迎上,叮当之响不绝于耳,诸针尽被弹开,或嵌石缝,或陷树干,竟无一近身。俄顷,盾势一转,化作锁链腾空,刀气缠左刺客足踝,猛然一扯,其人仆地翻滚,阵势顿裂,惊骇未定,已被制于无形。
赵无痕乘隙而动,横刀踏步,步伐沉稳如山移海推。刺客首领反应如电,翻身腾起,软甲贴身,动作诡谲若蛇,游走于光影之间。此人修为极高,内息绵长,双爪成势,指甲泛蓝,显然亦浸毒多年,专修阴狠路数。他觑准右肋空门,直扑而至,欲以毒爪破气门、断经脉。
赵无痕佯退一步,待其逼近,倏然旋身,斩岳斜撩,刀锋划出一道紫虹。只听“嗤”一声轻响,刀锋切入肋下,破甲透心,一击毙命。鲜血喷涌如泉,洒落枯叶之上,瞬间焦黑冒烟,腥臭扑鼻。
拔刀抽身,尸倒尘埃。赵无痕面无波澜,唯有眸底闪过一丝冷芒。刀触血瞬息,血纹自锋端浮起,赤芒流转,遍及全刃,宛如活脉跳动。暖流贯入丹田,疲脉复振,力气回涌,竟是刀灵吸血养己,借敌之血淬炼自身。
余下二贼欲遁。一人转身奔林,脚步急促;另一人咬破舌尖,吞下一枚暗红药丸,肌骨暴张,筋肉虬结,目泛血丝,状若疯魔,显然是服用了“狂煞丹”一类的禁药,以损寿换力,搏命一击。
赵无痕方欲追袭,脑中忽现两字:“左三寸。”
乃她之声。
清音入耳,如月下溪流,涤荡心神。他毫不迟疑,刀气离刃而出,精准无比,正中逃者肩井大穴。其人闷哼一声,尚未发力,体内药力未爆而先碎,碎末喷出口鼻,随即瘫软在地,抽搐片刻,气息渐绝。
最后一名刺客狂吼扑来,双臂大张,状若同归于尽,眼中尽是疯狂与不甘。赵无痕凝立原地,未闪未避。忽见斩岳刀身自燃紫焰,非人力催动,实为刀灵自发引动雷火。紫焰腾空,如龙卷席卷,将其裹入其中。
惨呼未绝,已戛然而止。
火焚十息不止,雷音隐隐于焰中,似有龙吟穿云,震慑百里。火熄之后,唯余灰烬,骨肉无存,连衣角亦化飞烟。
赵无痕收刀入鞘,呼吸微重,额角沁汗。低头视柄,温润如故,然刀身雷纹略显黯淡,知她耗力甚巨。他低声问:“你无恙否?”
刀不作声,掌心却传波动一丝,恍如颔首,温柔如昔。
不再逗留,转身朝东南行去。步履虽缓,然志坚不移,如孤鹤渡寒江,步步踏雪无痕。天边灰白渐扩,晨雾弥漫林间,薄纱般笼盖群山。身影穿行雾中,忽明忽灭,若隐若现,宛如游魂行于阴阳交界。
斩岳插于腰后,刀尖向天,似誓破苍穹。
行数里,地势起伏,山道崎岖。前方荒岭显露轮廓,岩石裸露,寸草不生,怪石嶙峋如兽牙交错——正是昨夜刀灵所示之地。彼时月华如练,刀面映光,浮现山河图纹,一线延伸,直指此处。图中有字,曰:“火铳藏渊,祸起萧墙。”
他驻足,抬手抚胸前挂坠。此际,其温更甚,几近烫手,似有预警之意。
远处忽传鸟鸣,山雀惊飞,扑棱棱冲向高空。本是寻常景象,然此地久无人迹,草木凋敝,何来鸟群栖居?且飞起之时方向一致,显非受惊乱窜,而是有序撤离。
赵无痕眉峰微蹙,目光如鹰隼扫视四方。
缓缓抽刀,刃身微颤。刀灵未警,然直觉有异。林风骤止,叶不动,枝不摇,天地一时死寂,连虫鸣也尽数消失。此非自然之静,乃是人为压制气机所致。
回首来路,目光扫过古树千株、山石万垒。终见一截断枝,斜插泥中,枝头西指,违逆自然倒伏之向。若遇疾风,断枝当顺风而倾,岂会逆势而立?此乃人为标记也。
有人尾随。
他神色不动,继续前行,脚步放慢,似疲惫不堪。右手始终贴于刀柄之侧,五指微曲,蓄势待发。
五步之后,身形忽闪,如电没入乱石之间,踪影顿消。
片刻,一道灰影悄然现身原处。面巾覆面,唯露双眸,左右顾盼,确认无人,遂自怀中取出铜牌一枚。牌刻“摄政王府”四字,笔力遒劲,背嵌细小齿轮,似为机关信物。此人蹲身埋牌入土,正欲离去,耳畔忽响一语:
“汝寻此物?”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贯耳。
灰衣人猛然抬头。
赵无痕立于三丈外石顶,斩岳横胸。左手执铜牌一块,正是彼所埋者。晨光映照之下,刀锋泛紫,人影如神。
瞳孔骤缩,立即后退三步,欲遁入林。
赵无痕跃下石堆,落地无声,如落叶归根。步步逼近,刀尖垂地,划出浅痕一道,深不及寸,却似割裂大地血脉。
“尔等遣几人至此?”他问,声冷如冰。
灰衣人不答,反手抽匕,扑上前来,招式狠辣,直取咽喉。赵无痕侧身避让,刀交左手,右掌切其腕部要穴。对方缩手变招,膝撞其胸。他后仰避开,顺势扫腿,将其绊倒。未及起身,斩岳已架其颈,寒气逼人,肌肤生栗。
“言。”他说,一字如铁。
灰衣人冷笑,眼中尽是决绝。忽然咬破牙关,黑血溢唇,身躯抽搐两下,寂然不动。中毒自尽,手法熟练,显是早有准备。
赵无痕收刀,蹲身检视。自其袖中得小瓷瓶一只,启之观内,粉末状,色泽灰白,气息微带苦杏仁味——确为“乌蛇散”无疑。合盖纳怀,面色凝重。
起身远眺荒岭。山体裂痕隐约可见,岩壁之上,“唐门火铳”四字犹泛微光,似以荧粉书写,夜间可视。此四字非新刻,边缘已有风化痕迹,至少存在月余。
紧握斩岳,继续前行。
日升雾散,影长曳地。阳光穿透云层,洒落焦土之上,却难驱寒意。空气中硫磺残迹未消,令人窒息。
刀柄微震。
低头视之,雷纹流转,山河图纹较昨日更为清晰,一线延伸,直指荒岭深处某处。新之指引也,不容忽视。
步履加快。
翻越山梁,地面焦黑,草木枯死,土裂如龟。此地曾遭爆炸,威力极强,方圆数十丈内无一完物。蹲身察土,拾得金属碎片数片。细观其一,边缘齐整,显系高温切割所致,非寻常火药所能为。此乃“雷髓炮”之残片——传说中唐门秘造火器,以地心雷髓为引,一发可毁城池。
立身环顾。五十步外,塌陷洞口一处,似人工挖掘而后崩塌。洞口边缘残留焦痕,石屑纷飞,显然爆炸由此而起。
斩岳震动加剧,刀魂躁动,似感应到某种古老之力。
拔刀在手,缓步趋近。每进一步,刀身波动愈强,直至刀尖自行转向黑洞之下,微微颤动,如指路明灯。
心知:其下有物。
系好刀鞘,俯身探身,手抓岩突。忽而脚下泥土松动,整个人直坠而下。急出刀插入岩壁稳势,双足抵壁,徐徐下滑。数丈之后,落于实地,尘土飞扬。
洞内昏暗,唯头顶裂缝透微光,映得四壁斑驳陆离。仰首望刀,只见刃面映光,浮现小字一行:
“慎行脚下。”
字迹娟秀,正是慕容婉笔意。
低头视地,见脚畔石板一方,平整异常,迥异碎石。以刀尖轻叩边缘,声空如鼓。其下为空。
撬动石板,掀之。阶梯向下延展,幽深不见底,冷风自下而上,带着腐朽与金属的气息。
斩岳再显文字:
“火铳图样在此。”
迈步入阶。
下行十级,寒气侵体,如堕冰窟。壁上凿痕宛然,尚余火把熏烧之迹,灰烬未冷,显然近日有人出入。又下五步,阶尽处铁门一扇。锈迹斑驳,中央凹槽,形如刀器。
赵无痕凝视良久,取斩岳对准按下。
咔然一声,门启。
门后乃一密室,广约三丈,四壁镶嵌青铜镜面,中央石台陈列图纸数卷,皆以油布包裹。最上一卷展开一角,赫然绘有一物:形如长筒,尾部带轮,前端开口,铭文标注:“九龙破军铳,引雷为火,一发九响,百步穿杨。”
此乃唐门失传百年之终极火器!
赵无痕上前欲取,忽觉背后杀机再起。回首之际,斩岳自动出鞘三寸,紫焰吞吐。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赵兄别来无恙?”
人影缓步而出,锦袍玉带,面容俊朗,竟是昔日同门师兄——谢云舟。
“你……”赵无痕眸光骤冷。
谢云舟微笑拱手:“师弟天赋卓绝,竟能寻至此处。可惜……此物,非你所能掌控。”
“你投靠摄政王?”
“天下大势,顺者昌,逆者亡。”谢云舟轻叹,“师父拘泥旧礼,不愿革新。唯有我辈,方可开万世太平。”
赵无痕默然,手中斩岳嗡鸣不止。
“你可知婉儿为何魂寄刀中?”谢云舟忽道,“那一夜,不是意外。是我,亲手将她推入炼刀炉。”
赵无痕浑身一震,眼中怒火如焚。
“她不愿献祭自身助你成就刀灵,所以我替她做了选择。”谢云舟语气平静,“如今,你也该做出选择了——是随我共掌天下,还是……与她一样,化为刀中残魂?”
斩岳震颤如雷,紫焰冲天。
赵无痕一字一顿:“你——该——死。”
话音未落,人已如箭射出,刀光撕裂黑暗,直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