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痕立于阶前,风自府外袭来,卷起残灰如雪,漫天飘零。那封密报已化作飞烟,唯余一缕焦香,缠绕鼻端,久久不散。手中令牌尚有温意,似血脉未冷,又似余誓未消。他眸光沉静,未曾回顾身后深院重门,亦未举步入己庐。心知有人潜伏暗处,窥其行止,如影随形。
此信之焚,非偶然也,乃警示也。
是以不动声色,转身向西。步履轻悄,若落叶拂地,不惊尘埃。偏院久废,门扉半掩,铜环锈蚀,积尘盈寸。推门而入,吱呀一声,惊起栖鸟数羽,扑棱而去,没入暮色苍茫。
院中荒草萋萋,高过人膝,断砖裂瓦间,蛛网横斜。几株老槐参天而立,枝干虬曲如龙,叶影婆娑,遮尽天光。此处曾为慈母生前常至之地,亦是他幼时避祸藏身之所。继母严苛,耳目众多,唯此一隅,可得片刻安宁。忆及往事,心头微涩,然不敢久驻。
忽闻刀鸣。
斩岳在鞘中轻颤,嗡然若雷走云层。他骤然止步,右手抚柄,五指紧扣。刹那间,雷纹自刀镡蔓延而上,如江河奔涌,山河脉络图隐现刀脊,紫光浮动,映得四野幽明不定。刀尖缓缓垂落,似有所感,微转寸许,终定于西北角一堵石墙之前。
墙貌寻常,青石垒砌,苔痕斑驳,与他处无异。然直觉凛然——刀不会错。
此刀乃家传至宝,通灵识主,更可感应龙气、血诏、遗命。今夜躁动,必有因由。
退三步,凝神静气。拔刀出鞘半寸,紫电乍现,裂空无声。刀气如虹,直贯石壁。轰然巨响,碎石纷飞,烟尘腾起如雾。待尘埃落定,一道暗门赫然显现,门户内黝黑深邃,寒气逼人,夹杂陈年墨香与铁锈之味,似古墓启封,又似秘阁初开。
踏步入内,足音回荡。
密室不过丈许见方,四壁空寂,唯中央设一木案,漆色剥落,年代久远。对面墙上悬一幅卷轴,红绸覆面,系以金绳,庄重非常。
他缓步上前,伸手揭绸。
帛卷徐展,画中之人跃然眼前:一将独立城楼,披猩红大氅,甲胄鲜明,执长枪指天,眉宇英挺,目光如刃,凛然不可犯。此人容貌竟与宇文拓有七分相似,尤以鼻梁至下颌之轮廓,几乎如出一辙。
然而最令他魂悸者——此乃其父,赵擎天少年之像。
年轻时的镇国公,尚未加冠便已统兵百万,护驾西行,名震天下。然画像眼角处有一道划痕,似被人以利器刻意抹去文字或印记,痕迹犹新,显非年久所致。
他左掌轻抬,将斩岳横于胸前。雷纹流转,紫光映照画纸。光影交错之际,空白之处竟浮现出蝇头小楷:
**“崇祯十七年,护驾西行,誓守真嗣。”**
字迹浮现即隐,快若惊鸿,然已刻入脑海。
他默念三遍,心潮翻涌。若此言属实,则二十年前那一场江山易主、血脉更迭之中,父亲所守护者,并非正统?
正思忖间,耳畔忽闻轻语:“这笔迹……和宇文拓书房里的批注是一样的。”
回首不见人影,唯空中浮起一缕虚光。
慕容婉现身,素衣如雪,发髻未饰,左肩蝴蝶状胎记清晰可见。然其形体较前黯淡,似元神耗损,难久存于世。
她指尖轻点画像肩甲:“你看那里。”
他凝目细察。肩甲边缘镌刻细密龙鳞纹,每片鳞皆嵌金丝,排列成阵,隐隐有符咒之意。此等纹样,前所未见。
“此乃漠南蒙古萨满所用图腾。”她低声道,“凡萨满祭器、王族印信,皆以此纹为记。宇文拓出身漠南,其贴身佩刀、玉玺、书匣皆有此饰。而这幅画……亦用之。”
顿了顿,声愈幽微:“这画,像宇文拓亲手所绘,或是……亲授。”
赵无痕握刀之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若父与宇文拓同源共流,甚至曾共谋大事,则他这些年奉旨巡边、斩逆除奸、浴血守疆,所卫者究竟是谁?是江山社稷?还是一个早已崩塌的谎言?
他收卷入怀,转身欲离。
脚未出户,破风之声骤起!
一支银枪破空而来,挟雷霆之势,擦胸而过,深深刺入门槛青石。枪尾嗡鸣,震落枯叶无数。
院中立一人,玄甲覆身,银枪在手,双目如电。
赵擎天伫立月下,身后两名亲兵肃立,面色冷峻,杀机暗藏。
“谁准你动禁地之物?”声音低沉,如钟鸣谷底。
赵无痕不答,只将画卷往怀中再塞几分,挺身而立:“我只想知道,画上之人是谁?”
赵擎天不语,抬手一挑。枪尖横扫,直取其怀中画卷。动作迅疾,毫无迟疑,分明是要毁物灭迹。
他急退一步,斩岳挡于身前。枪撞刀鞘,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你不该碰那里。”赵擎天冷声道。
“那是你的画像。”他直视父亲双眼,“你年轻时的。”
赵擎天眼神微动,瞳孔收缩,似有旧梦翻涌,然瞬息归于冰寒:“放下它。”
“告诉我,”他向前一步,声如寒泉,“你当年到底保了谁?”
赵擎天不再言语。
枪势突变,一招“回马断江”,疾如电闪,直取咽喉!此招狠辣决绝,非训诫,非惩戒,乃是杀招无疑。
赵无痕拧腰闪避,刀未出鞘,仅以鞘身格挡。接连三击,枪影重重,刀鞘铿锵,险象环生。然他心中清明:父亲不是试探,是在灭口。此事牵连太深,不容外泄。
退至老槐树下,背靠苍皮,气息微促。终于,斩岳出鞘半寸——
紫电炸裂,照亮父子面容。光影交错,恍若隔世。
就在刀枪即将相撞之际,他猛然收力,刀锋垂地,嗡鸣渐息。
抬头直视赵擎天,一字一顿:
“若你保的是错的人,那你这一生,又算什么镇国公?”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风停,叶止,连远处更鼓也似凝滞。
赵擎天持枪之手微微颤抖,枪尖悬于半空,距其喉前三寸。他望着儿子,眼中风云变幻,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长叹。
良久,缓缓收枪入鞘。
“二十年前……我保的是假血脉!”
六字出口,重逾千钧。
仿佛压垮了他一身铁骨,双肩微沉,背影竟显佝偻。说罢,转身便走,步履沉重,如负山岳。两名亲兵紧随其后,不敢多言。
赵无痕立原地,未追,未语。
风吹袍角,猎猎作响。斩岳犹在掌心发烫,雷纹跳动不休。忽而,一道紫光自刀身射出,照向怀中画卷一角。
那被划去的眼角处,竟又有新字浮现:
**“真嗣流落民间,血诏藏于书房东壁第三砖。”**
呼吸为之一窒。
血脉奔涌,如江河倒灌。原来尚有遗诏未现,真主未归!
正欲细观,慕容婉虚影再现,神色急切:“小心……有人来了。”
他猛然抬头,望向主院方向。
远处回廊尽头,火把晃动,人影绰约,脚步杂沓,至少十人以上,正疾步逼近。
速将画卷藏妥,斩岳归鞘。正欲离去,忽觉刀柄灼热异常。
低头一看,刀镡之上,睚眦兽首双目竟渗出血珠!殷红如泪,顺脊而下,滑至刀身“婉”字刻痕末端,悄然停驻。
夜风忽起,吹动檐铃。
一片梧桐叶飘落肩头,似冥冥中谁的叹息。
他仰望苍穹,星河寂寥。
手中的刀仍在轻颤,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真嗣何在?血诏何存?
二十年前那一场改天换日的阴谋,如今终于掀开一角。
而他,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