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如霜，直指咽喉，赵无痕立于月下，纹丝未动。
夜风穿林，簌簌作响，枯叶卷地而起，似有千军埋伏于暗影之间。冷刃距颈不过三寸，杀机已凝如实质。然他双目微垂，神色不动，仿佛那一抹寒锋不过是秋露拂面。右手缓缓抬起，五指紧扣斩岳刀柄，骨节泛白，筋络隐现。刀未出鞘，气势先发，周遭空气竟似被无形之力撕裂，发出细微嗡鸣。
“铛——！”
一声清越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如星雨坠尘。短刃撞上刀脊，登时崩断，残片飞射入土，深入三寸。雷纹自刀身骤然亮起，紫电蜿蜒，如龙游走，刹那间爆发出刺目强光。那偷袭者身形暴退，落地之际踉跄不稳，左膝触地，单跪于碎石之上，黑袍翻飞，面具裂开一道深痕，自额至颊，裂纹如蛛网蔓延。
月华洒落，照见其左脸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眉骨扭曲变形，宛若厉鬼焚身所遗。可就在那残破面容之中，一双眸子却清明如镜，映着赵无痕的身影，不闪不避。
赵无痕伫立原地，呼吸一滞，心湖如遭重锤擂击。
非因惧怕，而是惊悸。
那眉眼轮廓，竟与少年时铜镜中所见分毫不差。不是相似，乃是血脉深处的倒影，是骨血同源的印证。他握刀之手依旧沉稳，未曾松懈半分，然眼神却悄然变幻。原本凛冽如冰的杀意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翻涌——似悲、似怒、似不解天地何以造此孽缘。
黑影缓缓抬头，喉间滚动，声如砂砾磨铁：“你……终于看见了。”
风止，叶落，万籁俱寂。
赵无痕不答。他踏前一步，靴底碾过碎瓦，发出轻响，却重若千钧。斩岳刀斜指地面，刀尖微颤，紫电余光缭绕不去，似在低语警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血腥，混杂着一丝极淡药香，清幽若兰，若有若无。那是慕容婉魂力流转之迹，虽人已逝，精魄犹存刀中。她不曾开口，但他知她在看，在听，在护他前行。
“你是谁？”赵无痕启唇，声音低沉如渊。
黑影冷笑，抬手抚过面具裂口，指尖一拨，整块青铜轰然脱落，砸地闷响，激起尘烟。月光毫无遮拦地覆下，照亮其全貌：右半边脸尚存威严，五官端正，气度沉凝；左半边却尽毁如焚，肌肤焦枯，筋脉外露，唯有一只眼睛仍炯炯有神，直视赵无痕，毫无退缩。
“我是你该唤一声‘父’之人。”宇文拓缓缓起身，左腿微跛，肩头血迹不断渗出，染红黑袍，“也是你母亲中毒那日，亲手递出毒药的人。”
赵无痕瞳孔骤缩，心口如受雷击。
记忆如潮水倒灌——十五岁那年，春寒料峭，他在花楼外窥见密谈，欲逃却被擒住，捂嘴拖入暗巷，灌下哑药，喉如火烧，不能言语。母亲倒在血泊中，指尖颤抖指向宫门，最后一句话断续传来：“别信……姓宇文的……”
那时他不懂。如今方知，那一句遗言，竟是血泪交织的真相。
“你说我母中毒，是你所为？”赵无痕声更冷，字字如刀。
“是我。”宇文拓笑了，笑声嘶哑凄厉，“可我也被诛了父！先帝赐死我父，满门抄斩，火烧宅邸，尸骨无存！我活下来，靠的是这张脸烧烂，靠的是藏身萨满巫术，以血饲魂，苟延残喘！”他猛然指向自己残面，“你以为我是怪物？我本不该是这副模样！是这天下，将我炼成了鬼！”
赵无痕不再听。
他举刀，真气贯注，经脉如江河奔涌。斩岳刀应声而鸣，山河脉络图自刀脊浮现，纵横交错，宛如万里江山尽收一刀之中。雷纹凝聚锋端，紫电缠绕，天地为之色变。他目光如炬，锁定眼前之人——此人伤重未愈，方才一跃已是强弩之末，然其气息诡谲，不可轻敌。
此人曾以一枚玉符操控十二门派互斗，致使正道凋零；曾引爆皇陵火药库，炸塌三重地宫，逼得三万百姓陷入长眠；更借阴风布阵，引百里雪怪南下，屠城三座。其心之狠，其谋之深，堪比古之枭雄。
宇文拓转身即逃。
足踏断墙残垣，步履不稳却迅疾如电。每行一步，地上便留下一道血印，殷红触目。行至中途，他忽地挥手，洒出一团黑雾，浓稠如墨，乃是以自身精血炼化而成的迷障，瞬息弥漫十丈，遮天蔽日，连月光亦难穿透。
赵无痕闭目。
再睁之时，双目泛起淡淡金光，澄澈如琉璃。此乃医仙慕容峥亲授之“子午流注观穴法”，可通晓气血运行，洞察虚实真假。黑雾在他眼中化作缕缕血丝，飘散不定，宇文拓身影清晰可见，如灯下剪影。
他追。
刀域展开，十丈之内，空气凝滞如冰。七星步踏出，步步生莲，断瓦残砖皆成踏脚之阶。速度愈来愈快，身形几近幻影。斩岳刀感应前方血迹，刀尖自动偏转，遥指北城墙方向，似有灵性指引。
宇文拓奔至断崖边缘，终是力竭。
背靠坍塌石墩，喘息粗重，汗血交融，衣衫尽湿。月光照其残面，狰狞毕现。他仰首望天，忽而大笑，笑声如厉鬼嘶吼，穿云裂石，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
“你母中毒，我父被诛，这天下……该还了！”
赵无痕立于崖边，不动如山。
他听见此言，心口如刀割，旧痛新伤齐齐发作。可他未曾动摇。这些年走来，他见过太多人死，见过太多阴谋。母亲死了，慕容婉也走了。但他还活着。这把刀还在。
他要护的，从来不是血缘亲情，而是万家灯火，是黎民安泰，是这片山河不堕尘埃。
他抬脚上前一步。
斩岳刀高举过顶，真气灌极，雷纹暴涨，紫色电弧噼啪作响，照亮半边夜空。山河脉络图完全显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在刀中流转，仿佛整座中华大地皆寄于此一刀。
宇文拓笑声戛然而止。
他欲起身，却发现双腿麻木，经脉寸断。适才逃命强行催动巫术，已然油尽灯枯。此刻只能仰头望着赵无痕，眼中竟无惧意，唯有疯狂炽燃，如地狱业火不灭。
“你不认我？可你的血里流着我的命！”他嘶吼，声裂苍穹。
赵无痕低头看他，眼神平静如古井无波。
“此刀护中华，不认伪族。”
话落，刀斩。
紫电贯空，撕裂夜幕，如天罚降世。刀气横扫而出，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劈而下。宇文拓惨呼未尽，身躯已被劈中，向后飞出，坠入深渊。崖边尘埃落定，风卷残灰，再无声息。
赵无痕收刀。
站立崖边，呼吸沉重，手臂微抖。方才一击几乎耗尽全身真元，筋骨欲裂。然他不能倒。他知道，事尚未了。
低头查看崖沿，草丛微动，滚出一块焦黑头骨，形如羊首，乃萨满古尔丹生前所用之物。此人癫狂嗜血，曾以此骨召唤雪怪，操控亡灵，布下九重魂幡阵，祸乱北疆。今虽身死，其器犹存，邪气未散。
头骨完整，眼窝深处藏着一卷泛黄羊皮纸，边缘以古篆书写“骨舞占卜”四字，笔迹森然。
赵无痕蹲下。
未即拾取。他深知此物凶险，古尔丹临死尚能引发千里沙暴，此笔记若落入奸人之手，必酿滔天祸乱。然他亦需其中秘辛——关乎皇陵异动、百姓沉睡之谜、乃至宇文拓重生之术。
斩岳刀轻轻震动，刀尖微偏，指向头骨。一股温润之力自刀柄传来，顺掌心流入体内，如春风拂心。他知道，是慕容婉在提醒他：小心。
他伸手抓向头骨。
指尖刚触焦面，头骨忽轻颤，羊皮纸一角自行滑出半寸，墨迹浮现一行新字：**“魂归处，阵未灭。”**
赵无痕皱眉。
尚未细看，远处蹄声骤起，由远及近，至少五骑，奔驰于废弃兵道之上。蹄声整齐划一，节奏分明，显是训练有素的骑兵，目标明确，直逼此处。
他握紧斩岳刀，起身立于崖边。
风自北方来，带着铁锈与战火的气息。他望向京城方向，灯火稀疏，百姓初醒，炊烟袅袅，浑然不知危机未除。
马蹄声愈近。
他不动。
斩岳刀插地，支撑身躯。他站着，如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守着这一方土地，护着这一片黎明。
头骨静静躺在草中，羊皮纸一角随风轻晃，墨字幽幽，似在低语：
——魂未散，局未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