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痕立于断崖之畔，夜风如刀，割面生寒。四野寂寥，唯闻松涛起伏，似龙吟，似鬼哭。天上无星无月，黑云压脊，低垂若幕，将天地拢作一方幽冥囚笼。五骑自远而近，蹄声如鼓，敲击山石，震动林木，落叶簌簌，如魂离体。
他未回首，身形如松，屹立不动。右手紧握斩岳刀柄，刀身深插岩隙，雷纹隐现，微光流转，如蛰龙吐息。左手徐徐探出，拨开枯草，指尖触得一物——焦骨如炭，头颅残骸，眼窝深陷，空洞向天，似有千言万语，尽化灰烬。
指腹忽觉异样，一卷羊皮纸蜷伏颅下，色如死灰，边缘焦灼，似经烈火煅烧而不毁。甫一触及，阴寒透骨，如万针穿脉，如冰蛇钻髓。一股怨气自地底升腾，缠绕臂膀，欲拽其入九幽。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跳，足下泥土龟裂三寸，却不退半步。
刀身忽温，紫气氤氲，一道虚影自刃上浮起，薄如轻烟，淡若晨雾。慕容婉之形依稀可辨，眉目清冷，唇未启，声未发，然神意通明，如月下孤梅，奕奕若生。她袖袂轻扬，魂力如丝，悄然覆于羊皮之上，不敢触字，唯以魂识化针，细探墨痕四周。
倏尔，魂线断裂，断口黑烟翻涌，腥秽扑鼻，似腐尸开口，吐纳毒瘴。
赵无痕猛然抽手，羊皮纸“啪”地翻转，尘土飞扬。
“此非人书。”他心念沉沉，“乃死人执笔，以骨为墨，以血为引，结咒成符。”
阴文诡字，摄魂夺魄，观之尚可，触之即亡。
“你来读。”他低声启唇，声如寒泉滴石。
慕容婉颔首，魂影微颤，似风中残烛。她将残存魂力尽数灌入斩岳刀，刀脊雷纹骤亮，紫电游走，如蛟龙苏醒。刀锋轻震，一道弧光自刃尖迸出，划地成圈，光晕半圆，将头骨与羊皮围于其中。刹那间，地气受引，霜华凝地，白芒蔓延，草叶皆披银甲。
羊皮纸无风自动，缓缓展平，墨迹浮现四字——**骨舞占卜**。
四字一现，天地变色。风止，云滞，连远处五骑的蹄声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气温骤降，呼气成霜，连斩岳刀上的雷纹都泛起一层冰晶。
纸上墨线蠕动，如百虫爬行，扭曲重组。赵无痕凝神细察，见其走势竟暗合天下大势：山川纵横，江河奔流，脉络分明；又似人体经络，奇经八脉，穴道密布，标注无数。其中一点，红光刺目，直指北域深处——皇陵地宫中心，赫然写着两字小楷：“**死穴**”。
他心头一震，如遭雷击。
古尔丹临终遗此，非为害己，实为点破迷局。那座镇压万魂的古阵，从未真正覆灭。魂归处仍在运转，地脉未绝，阴气不散。只要死穴不破，亡灵便可借势重生，届时山河染血，苍生涂炭。
“如何破之？”他沉声问。
慕容婉魂影微动，抬手划弧，动作迟缓，似负千钧。那一式，正是唐门失传已久的“千机引”起手式，以气引机，以势破阵。她指尖轻点斩岳刀尖，又按向自己心口，最后双手交叠，比出一个“刻”字手势——以刀为笔，以气为引，将破阵之法刻入地脉，引动反噬。
赵无痕会意，拔刀转身，走向崖下岩缝。此处地势平整，泥质细腻，正宜落笔。他单膝跪地，刀尖抵土，闭目凝神，调息归元。丹田真气如江河汇聚，沿经脉奔涌至右臂，贯注刀锋。
第一笔落下，如惊雷破空。
“破”字首划，横刀直进，雷纹自刃炸出，深入地下三尺，紫光如根，蔓延四方。泥土翻卷，砂石飞溅，仿佛大地在呻吟。第二笔竖划，阻力倍增，似有无形巨手自地底推拒，刀锋几欲偏斜。他咬牙强进，经脉如被针扎，手臂微颤。
慕容婉魂影飘至其后，双掌虚按其背，魂力缓缓注入，助他稳住气息，贯通周天。
第三笔撇出，迅疾如电，却引得地底轰鸣，似有铁链拖动，沉重无比。最后一横，力贯千钧，刀意如虹，直透地心。笔画方成，大地猛然一震，仿佛沉睡巨兽骤然睁眼。
“破”字紫光大盛，随即沉入泥土，不见踪影。
四野寂静，连风也屏息。
须臾，地底传来闷响，如铜钟轻撞，又似铁锁滑动。前方岩壁“咔”地裂开一道缝隙，冷风自内涌出，带着铁锈与陈年湿气，扑面而来。一条石阶显露，青黑条石铺就，边缘磨损，苔痕斑驳，显是久无人迹。
赵无痕起身，握刀在手，目光如炬。
他知道，这密道深处，无光无望，亦无归路。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山河，是百姓，是慕容婉残魂未散的执念，是古尔丹以命换来的警示。
他回首一瞥。
崖边草丛中，焦骨依旧，羊皮纸已褪为素白，字迹全消。风过处，黑烟尽散，如冤魂归土，终得安息。
他正欲迈步，忽觉掌心灼热。
低头看去，斩岳刀雷纹跳动不止，非因敌至，而是刀魂自鸣。慕容婉虚影再现，比先前更淡，几近透明，仿佛一口气便可吹散。她抬手，指向密道深处，又缓缓摇头，神色凝重。
赵无痕眉头紧锁。
“内有埋伏？”
她不语，唯将指尖轻按刀脊，留下一抹猩红痕迹。那红痕如活物，迅速渗入金属，化作一线细纹，直指“破”字沉入之地。
他心下一凛。
阵眼虽破，余波未平。地脉已被扰动，若有人潜伏于下，借势设局，反客为主，则此阶一步，便是死局。
不可轻进。
他横刀于胸，双足分立，如山岳扎根。真气再提，自丹田流转四肢百骸，经络如江河奔涌，周身汗毛倒竖，感知扩至十丈之内。
就在此时，风停了。
方才呼啸不止的气流，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空气凝滞，闷如棺椁。耳畔唯余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如鼓。
他屏息凝神。
第一级石阶上，一滴水珠落下。
不是自顶而下。
是横空飞来。
水珠击石，碎作数片，每一片落地，皆化暗红，黏稠如膏，腥气隐隐。非水，乃血。
他瞳孔骤缩。
第二滴、第三滴接连飞出，皆横穿虚空，精准落于“破”字沉没之处。血珠聚拢，竟成一符，形如闭目之眼，诡异森然。
妖术！
他刀锋一挑，雷纹蓄势，紫电将发。
慕容婉魂影猛然扑前，全身融入斩岳刀。刀身剧震，发出龙吟长啸，紫光炸裂，如雷破九霄。那一团血眼瞬间蒸发，空中响起凄厉嘶吼，似有千年怨灵被焚，魂飞魄散。
风再起。
这一次，清凉洁净，无腥无秽。石阶上血迹尽消，仿佛从未出现。
赵无痕持刀而立，纹丝不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清除了残余术力，但也暴露了自身位置。地宫之下，必有人窥伺已久。如今，对方已知他至。
他迈出一步，踏上首阶。
足下坚实，石料未动。
再进一步，又一步，直至第五阶，刀尖忽颤，如遇无形屏障。
他顿住。
前方三丈，黑暗如墨，却有一点微光闪现。非火，非磷，乃一枚铜钉，钉于石壁，钉帽朝外，映着刀上余光，泛出淡淡青辉。钉下刻字一行，笔迹歪斜，似仓促而就：
**“勿踏中间石”。**
赵无痕凝视良久，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前方台阶。
七级石阶，宽窄如一，唯第三阶略显黯淡，石面微凹，似曾受重压。他缓缓蹲下，刀尖轻点两侧，泥土应声而裂；再点中间，刀锋入土三寸，竟无反应。
机关所在。
他冷笑，收刀入鞘。
夜风再起，吹动衣袂，如鹤翼展翅。
他侧身而行，贴壁缓进，足尖点地，轻如落叶。一步，两步……越过第三阶，安然无恙。
第七阶尽头，通道转折，黑暗更深。
他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