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残月如钩,悬于天心。山风穿林,簌簌作响,似有低语在耳畔徘徊。密室深藏于断崖之下,石门半掩,内里幽暗如渊。赵无痕蹲踞于慕容峥身侧,神色凝重,目光如炬。老人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唇裂如燥土,手指却忽地一颤,仿佛临终前尚有未尽之言。
“小心解药……”三字余音未散,已如风中残烛,几欲熄灭。
赵无痕不动,亦不语。他知此三字非虚妄之语,而是以命相托的遗训。密室之内,唯闻呼吸浅促,与斩岳刀柄上雷纹偶尔跳动之声相应和,噼啪轻响,若电蛇潜行,隐隐含怒。
他伸手探入怀中,将那幅舰炮图妥帖藏好,紧贴心口。胸前翡翠貔貅触手生寒,坚逾磐石,乃唐门祖传之物,镇魂辟邪,护心守脉。其色碧绿如春水初生,其形昂首向天,似欲腾空而去,然此刻静卧胸膛,竟也泛出几分悲意。
抬眼望处,石壁之上,“医狂”二字赫然在目,刀痕深刻,入石三分。湿痕自刻痕深处缓缓渗出,蜿蜒如泪,不知是血是露,抑或天地为之垂泣。赵无痕默然良久,终是起身,动作轻缓,脚步如履薄冰,不敢惊扰将逝之人。
慕容婉之魂浮于肩侧,半透明若烟霞,衣袂飘摇,眉目依稀如生时。她不言不语,却以神识传念,魂力微弱,每动一分,便损一分本源。赵无痕感其存在,心如刀割,然面上不动声色。
“叔父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
此语出口,低沉如钟鸣谷底,一字一句,如铁钉入木,铿锵有力,震得壁上尘灰簌簌而落。
他俯身,双手轻托起慕容峥枯瘦之躯,动作极尽恭敬,宛如捧持先师灵柩。守于洞口的弟子上前接应,双手微颤,眼中含泪。赵无痕只道:“严守此地,不准任何人进出。”
那人重重点头,抱尸退入暗处,身影没入石门之后,再无声息。
赵无痕不再回顾。转身之际,斩岳刀已在掌中,刀鞘冷铁映月光,寒芒隐现。他步出密室,夜风扑面,凛冽刺骨,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纷飞如旗。
山道盘曲,石阶斑驳,苔痕侵径,露重湿鞋。他缓步而下,足音轻悄,却步步如擂鼓,踏在心头。城西洋人商会馆遥遥可见,灯火通明,窗棂透光,远望如巨兽独目,炯炯盯视黑夜来客。
威廉必在其中。
此人金发碧眼,自称英吉利商人,实则心藏虎狼。昔日数度来访,皆以“技术交流”为名,行窥探之实。唐门火铳,精巧绝伦,乃三代心血所聚,外人不得其详。然威廉每每言语试探,目光闪烁,早露马脚。
此次主动邀约,愿以左轮手枪图易我火铳秘技,反常之极,必有阴谋。
赵无痕心如明镜,岂会被其蒙蔽?
及至商会馆门前,两名西洋守卫横枪阻路。他不语,仅抬右手,腰间九连环轻响一声,金铁交鸣,清越如泉。守卫对视一眼,面色微变,竟自行退开,让出通路。
此环乃唐门信物,九环相扣,象征九死一生,唯有核心弟子方可佩戴。江湖旧识,见环如见人,莫敢拦阻。
厅内灯烛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光芒,满室生辉。威廉立于长桌尽头,金发梳整如缎,西装笔挺,脸上笑意温文,然眼神深处,藏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倨傲。
桌上铺展图纸一幅,墨线清晰,结构精密,正是左轮手枪改良之图。
“赵公子,准时赴约,果然是信人。”威廉开口,中文流利,然尾音僵硬,如刀刮瓷,听来令人不适。
赵无痕不答,缓步上前,目光如鹰隼扫过图纸,继而直视对方双目。威廉笑容不变,瞳孔却微微一缩,似被无形之力所慑。
赵无痕伸手取图,翻至背面——空白无字。
冷笑顿起,如霜刃出鞘。
“你拿一张图,换我唐门三代心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觉得这公平?”
威廉摊手,故作从容:“此乃最新改良版,精度高,射速快,比你们的火铳更适合战场。”
“可它不是完整的。”赵无痕将图纸置于桌角,袖袍轻拂,纸页滑落,如落叶坠地。
助理急忙弯腰去拾,动作迅捷,然衣袖翻卷之际,一抹暗黄缎面倏然显露——
赵无痕眸光骤冷。
那是满清内务府特制织锦,龙纹暗绣,禁民间私用。唯有皇族亲信、密探要员,方可穿戴。此等细节,寻常洋商岂会知晓?更遑论贴身使用!
心念电转,肩侧慕容婉魂影悄然浮现。她唇未启,声已入脑:
“他像宇文拓的狗。”
六字如针,直刺心神。宇文拓,满清密谍统领,阴鸷狠辣,专司铲除异己。唐门先祖曾助义军抗清,结怨已久。今其爪牙竟披洋皮而来,居心叵测!
赵无痕面上却忽展一笑,淡然道:“好,成交。”
威廉闻言,肩头微松,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话音未落,赵无痕突起发难!
右脚猛踢桌腿,力贯千钧。木桌轰然倾覆,图纸飞扬,烛台跌落,火星四溅。威廉惊退一步,脸色骤变。
赵无痕顺势拔刀。
斩岳未出全鞘,刀气已然震荡而出,如雷霆劈空,一刀斩下!
咔嚓!桌面从中裂开,夹层崩碎,尘屑纷飞。一张折叠密信自缝中飞出,飘然而起。
赵无痕伸手稳稳抓住。
火漆印赫然在目——满清鹰纹,墨迹犹润。展开一瞥,八字入眼:
**火铳图成,即焚唐门余脉**
刹那间,天地似静。
赵无痕瞳孔骤缩,血脉如沸。刀柄雷纹应主之怒,紫电暴涨,缠绕如蛟,噼啪作响,地面青砖竟被刀气划出数道细痕,蛛网般蔓延。
威廉立于三步之外,终于色变。他未呼救,亦不奔逃,反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胸前轻轻一划——
赵无痕看得真切。
此乃满清密探联络暗号,代代相传,外人难知。今日竟现于此洋场之中,何其讽刺!
原来如此。
这场交易,自始便是圈套。威廉非为技术而来,实为确认火铳改良进度。一旦图成,清廷即刻动手,焚我宗祠,灭我血脉,断我传承!
赵无痕盯着他,声如寒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威廉不语,嘴角抽搐。
“你以为披张洋人的皮,就能藏住尾巴?”赵无痕踏前一步,刀尖直指咽喉,“你背后的人是谁?宇文拓?还是宫里的那位?”
威廉终于开口,语气强作镇定:“赵公子,生意归生意,何必撕破脸?”
“生意?”赵无痕仰天冷笑,声震屋梁,“你们要烧的是我的家!是我祖宗十代守护的根!”
话毕,手腕一转,刀气横削,密信应声裂为两半。纸片纷飞,火漆断裂,墨字残缺,随风飘落如雪。
威廉望着那些碎片,终露惧色。他后退两步,转身欲走。途经助理时,低声吩咐一句。那人会意,亦随其后,悄然退向门口。
赵无痕未拦。
杀之无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 лишь钓得一线,岂可轻断?幕后黑手仍在暗处,大网未收,反易打草惊蛇。
他立于原地,握刀而立。雷纹紫电仍未平息,如蛇游走,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地上纸屑零落,那八字虽碎,却已深烙脑海:
火铳图成,即焚唐门余脉。
闭目片刻,再睁之时,眸光如铁,冷彻骨髓。
慕容婉魂影轻轻靠于其肩,身影愈淡,几近透明。她不言,只微微颔首,似在低语:你还活着,那就继续走。
赵无痕深吸一口气,凛冽夜气入肺,涤荡心神。斩岳归鞘,雷纹渐敛,唯余一点寒光,隐于刀柄深处。
转身,步向门口。
身后一片狼藉:桌案破碎,图纸散乱,火漆断裂,烛火将熄。威廉所携之物,寸纸未取,尽数留于此地——仿佛命运之嘲弄,亦如正义之审判。
推门而出,寒风扑面。
街道空旷,石板泛光,夜雾弥漫。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沿街缓行,步伐沉稳,每一步皆如刻石。怀中舰炮图尚在,密信内容已铭心记骨。前路艰险,风波将起,然他心志如磐,不可动摇。
忽然,前方街角黑影一闪。
赵无痕脚步一顿。
路灯昏黄,照出一人身影:灰袍裹身,低头而立,手中提一布包。闻声缓缓抬头,面容显现——
剑眉鹰目,颧骨高耸,额有旧疤如蜈蚣爬行。
镇国公府,四大影卫之一,申屠烈。
赵无痕眸光微闪,手中斩岳悄然蓄势。
风更大了,吹动两人衣袍,猎猎如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