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之上，“勿忘”二字犹未消散，笔画如刻，深陷黄土。风过无痕，字迹却似凝血不化，历历在目，恍若天地间一道不可磨灭的誓约。日影西斜，残阳如血，映照于广漠之间，竟使黄沙染赤，宛如战场遗骸所浸之土。天穹低垂，云层厚重，隐隐有雷音滚动，非自高空，反由地底而来，沉闷若鼓，一声声，如叩心扉，又似万鬼齐吟。
赵无痕立于风中，斩岳刀横握掌心。其刀古朴，通体乌黑，唯刀脊一线隐现银纹，状若山河脉络，流转不定。刀柄缠以玄蛇皮，久经风雨而不朽，乃昔年北荒匠师以九幽寒铁与千年雷木合铸而成，名曰“斩岳”，取“断山裂岳”之意。此刻刀身微颤，紫电一闪，倏忽即逝，如龙鳞乍现，旋即归寂。
风虽轻拂，鼓声却愈显清晰。其音自地底而出，沉闷若雷，一下一下，直叩骨髓，似有怨魂在九幽之下擂动亡鼓。此非寻常战鼓，乃是“阴兵鼓”，传说中冥府引路之器，凡响则百尸起，千魂动，天地为之变色。赵无痕双眸微阖，神识内敛，感知四野。刀域虽残，然十丈之内气流起伏，仍可感知分毫。地面渐起震颤，非战马奔腾之烈，乃如巨物蠕行，自深渊缓缓攀爬，似有无形之手，自九幽深处拨开黄泉之门。
他未动。
静如渊渟，稳若磐石。衣袂翻飞，发丝凌乱，然身形不动分毫。昔年师尊曾言：“刀者，心之锋也。心不动，则敌难近。”今夜之局，非力可破，唯静制动，方得生机。
第一具尸首破土而出。
半跪沙中，双臂撑地，头颅低垂。关节“咔咔”作响，如朽木摩擦，缓缓抬头。眼眶空洞，赤瞳如炬；肤呈青灰，指甲三寸，指端嵌满沙砾，森然可怖。其身披残甲，乃前朝边军制式，然早已腐朽不堪，铜扣斑驳，布条随风飘荡，似招魂幡舞。此非寻常死尸，乃借阴气还魂之傀，筋骨虽朽，然怨念附体，力大无穷。
继而第二具、第三具……
百具僵尸自沙中钻出，环列成圈，将赵无痕围于中央。步履拖沓，动作僵滞，然无迟疑。每一步落，大地微震，沙尘轻扬。其行如潮水漫岸，无声却势不可挡。百尸列阵，暗合北斗之形，七显二隐，主星直指赵无痕命门。此乃“阴煞聚灵阵”，借百尸怨气汇聚一点，可召地底邪魄，启封古巫遗术。
忽而风卷黑云。
一面幡旗自坑底升起，悬于半空。黑布之上，符文扭曲如蛇，边缘缀铜铃与人骨串珠，随风轻响，声如鬼语。幡杆顶端，挂一干枯头颅，嘴角裂开，似笑非笑，眸中竟有幽光流转，如活物窥视人间。此幡非金非木，乃以百人头皮缝制，浸以怨血，养于地脉阴穴百年，名曰“魂幡”。
魂幡也。
赵无痕识得此物。昔年古尔丹临死之际，癫狂大笑，吞食致幻蘑菇，言：“我死后，怨念不散，百阴归元，可借尸还术控千魂。”彼时以为疯语，今观之，竟是遗策暗藏，伏手百年。古尔丹者，北疆巫王，通晓禁术，擅驭阴兵，曾以一人之力屠尽三城，终为正道围剿，焚于雪峰之巅。然其临终所言，竟成今日之祸根。
此非寻常傀儡。每一尸中皆有残魂，为魂幡所引，附骨成尸，化为不死。寻常兵刃砍之，唯见崩刃断刃。唯有寻其死穴，方能彻底瓦解。所谓死穴，并非肉体要害，而是魂魄与尸身连接之处——或为后颈“哑门”，或为脚底“涌泉”，或为眉心“印堂”。三者交汇，乃“尸锁死门”，唐门秘传，天下知者寥寥。
他低头凝视手中斩岳刀。
刀身雷纹微亮，山河脉络图隐现于暗光之中，如星河流转，似与地脉共鸣。此刀本为镇守边关之器，刀成之日，天降雷火，淬炼七日七夜，故能通地脉、感阴阳。赵无痕遂将刀插入地，左手按柄，闭目凝神。刀通地脉，瞬息感应——一股阴寒之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蛛网密布，贯穿百尸，终归于魂幡主杆。
破局之要，不在杀尸，在断其源。
然他刚历雷劫，真元未复，经脉空虚，刀域运转滞涩。三日前，他独闯雷池，欲取“九霄雷核”以补刀意，却遭天罚反噬，七窍流血，险些魂飞魄散。今虽侥幸生还，然根基已损，若强行催动雷诀，极可能反噬自身，伤及根本。须待天时，寻一瞬之机。
僵尸渐逼。
距十步之时，最前一具猛然跃起，双爪直取咽喉。赵无痕侧身避之，刀柄回撞其肋，金石相击之声骤起。尸落地翻滚，竟无大碍，旋即爬起再扑。此等尸傀，五感尽失，唯凭魂幡操控，痛觉全无，故攻之如打顽石。
又一具自背后袭来，双手掐颈。他矮身滑步，反手一刀劈向膝弯，刀锋入肉三分，未能斩断。尸行不变，依旧追袭。其膝部骨骼已被阴气硬化，堪比玄铁，寻常刀剑难伤。
三具、五具、十具……合围之势渐成。众尸不再独斗，彼此呼应，封其退路，断其闪转。更有两具跃上高丘，居高临下，俯冲扑击，形如饿狼搏兔。赵无痕腾挪闪避，刀光如电，连斩数记，然尸身倒而不灭，稍顷又起，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此际，空中浮出一道虚影。
慕容婉。
魂体透明，立于斩岳刀上空，双手虚握银针。其形奕奕若生，眉目如画，青丝垂肩，白衣胜雪，唯无血色，如月下霜影。她无言无色，唯动而已。昔日为医道奇才，精通针石之术，尤擅“魂引十三针”，可通阴阳、定神魄。三年前，为救赵无痕，逆施禁术，耗尽精元，魂散于风沙之中。今夜，竟因斩岳刀共鸣，残魂再现。
第一根银针落下。
无形之针穿空而至，精准刺入前方僵尸后颈“哑门穴”与脚底“涌泉穴”交汇之处。此乃唐门秘传“尸锁死门”。僵尸全身一僵，关节“咔嚓”断裂，如朽木倾塌，扑地不起，再不能动。
第二针出。
又一具双眼赤光顿灭，双膝塌陷，扑倒沙中。其体内残魂被针引而出，化作一缕黑烟，绕针三匝，终散于风。
第三针、第四针……连绵不绝。
针针必中要害，击击必毁一尸。转眼之间，二十具僵尸瘫倒在地，形销骨毁，再难起立。慕容婉魂体渐淡，每施一针，便耗一分神识，然她不曾停歇。指尖微颤，银针如雨，似有万千思绪藏于针尖，化作无声守护。
赵无痕抓此间隙。
拔刀而起，深吸一口气，体内残余真元尽数导入刀身。雷纹全开，紫电缠绕刀锋，山河脉络图投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虚影屏障，隐隐有龙吟之声。此乃“刀域·山河图”，以刀意勾勒天地之势，可短暂压制阴气蔓延。
纵身跃起，直取魂幡。
半空之中，两具僵尸腾跃而来，双臂交叉如剪，欲将其夹于中间。他不闪不避，刀气暴涨，一刀横扫，紫电撕裂长空，二者拦腰断为四截。尸块坠地，黑血喷溅，腥臭扑鼻，触沙即燃，竟冒青烟。
落地未稳，三具再扑。
他左足一踹，掀翻左侧；刀背下砸，碎右侧头颅；转身挥刀，劈开正面胸膛。刀锋深入，阻力如铁，似砍玄岩。抽刀再斩，连出三刀，始将其劈倒。每斩一记，经脉剧痛，如针扎火燎，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喘息未定，再度腾空。
此番，无人可阻。
斩岳刀高举过顶，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刀身嗡鸣不止，雷光炸裂，天地变色，风云为之倒卷。乌云翻涌，雷蛇游走，似天怒将至。赵无痕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周身经脉如沸，真元几近枯竭。
他低喝一声：“破邪式！”
此招乃斩岳刀终极奥义，以身为引，借天地雷威，一刀断邪。昔年师尊仅用一次，便斩断南疆蛊王本命虫，自身亦油尽灯枯，三月不起。今赵无痕强行为之，实乃搏命之举。
一刀斩下。
刀气如龙，直贯魂幡主杆。紫电穿布，符文崩解，铜铃碎裂，人骨串珠四散飞溅。魂幡剧烈震颤，干枯头颅张口欲吼，却无声可发，顷刻炸为粉末。幡布燃烧，黑焰腾起，火焰呈幽绿色，灼烧之时，传出无数哀嚎，似百魂同泣。
最后一片黑布飘落。
一枚干枯蘑菇从中坠下，静静卧于沙地。表皮布满灰斑，根部残留黑泥，正是古尔丹生前常食之致幻菇。此菇生于极阴之地，食之可通鬼神，见前世来生，然神智易失，沦为巫术傀儡。赵无痕落地。
双脚站定，刀插身侧。俯身拾起蘑菇，置于鼻前轻嗅。腥甜之气入脑，刹那间，古尔丹狂笑之影浮现眼前——沙暴之中，啖菇而舞，右腿狼骨假肢发出脆响，口中喃喃咒语，无人能解。画面一闪即逝，却令赵无痕心头剧震：那咒语，竟与慕容婉临终所诵之“返魂诀”略有相似！
他冷笑一声，松手。
蘑菇落沙，风起微动，滚出半尺。
“此等巫术……终不及吾之刀域。”
话音方落，四周僵尸尽皆崩解。或当场散架，或跪地不起，或赤瞳熄灭，终化腐骨烂肉，零落沙尘。阴气溃散，地底鼓声渐弱，终至无声。风渐止，沙不起，天地重归寂静，唯斩岳刀轻鸣，余音袅袅，绕于耳畔。
赵无痕伫立不动。
他极疲。经脉刺痛，肋骨处钝痛如锯，右手虎口裂开，血顺刀柄蜿蜒而下。刀域几近溃散，仅一线清明勉强维系。然他不可倒。此战非终。魂幡虽毁，然鼓声出自地底，可知更深之处尚有机括未启。致幻蘑菇现世，亦示古尔丹巫术未绝，或有后手潜藏暗处，伺机而动。
他抬眼望天。
乌云未散，雷光隐现。远方京城灯火点点，百姓安眠，不知外敌已临城下。他须守此地，直至最后一息。昔年誓言犹在耳畔：“吾持斩岳，守土卫民，纵死不退。”此非豪言，乃一生信条。
忽而斩岳刀轻颤。
他低头视之。
刀脊“婉”字刻痕微烫，一道极淡光影浮现刀身。慕容婉魂体再现，较前更虚，几近透明，轮廓难辨。她未语。唯伸手，轻轻抚过刀背。那一瞬，一股暖意流入经脉，短暂却真实。似有人于耳畔低语，又似万籁俱寂。光影闪烁数下，终融入刀中。
他握紧刀柄，指腹摩挲刻痕末端。
沙地上，那枚致幻蘑菇，忽然微微一动。
细看去，其根部竟生出一丝嫩芽，色泽诡异，泛着幽蓝之光。更奇者，芽尖滴落一滴露水，落地即燃，烧出一个微小符文——正是古尔丹巫咒中的“启灵印”。
赵无痕瞳孔骤缩。
“还未结束……”
风再起，沙再动。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传来驼铃声，悠远而诡谲。月光穿透云隙，洒落沙丘，映出一行足迹——自北而来，足印深深，每一步，皆有一朵黑花悄然绽放，花心似眼，凝视人间。
他缓缓拔刀，刀锋指向北方。
雷光再闪，映照其坚毅面容。
夜，未央。战，未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