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和钱管事查清陈年旧账、并暗中处理了那个模糊记录的责任人的消息,如同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阻挡地在绸缎庄内部传开了。而与这个消息一同流传的,还有逸少爷在那间耳房里,是如何仅凭随手翻看片刻,就精准点出关键所在的“传奇”事迹。
这一次,后院伙计们吃饭时的议论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的老天爷,赵老和钱管事折腾了几个月没搞明白的事,逸少爷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就给指明了路?”小学徒阿吉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发现宝藏的是他自己。
“可不是嘛!”前堂的小李子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我听说啊,赵老从逸少爷房里出来时,脸都是白的!钱管事跟在后头,腿都在打颤!”
先前笃定沈逸是“绣花枕头”的王五,此刻也有些讪讪,嘴硬道:“也、也许就是运气好,蒙对了呢……”
“蒙?”旁边一个同样听到些风声的伙计嗤笑一声,“王五,那你蒙一个试试?那可是三四年前的糊涂账!赵老他们查了多久都没头绪,逸少爷随便看看就能蒙对关键?你这蒙的也太准了点!”
王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处于议论中心的赵老,这几日明显沉默了许多。他依旧在裁剪坊里忙碌,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偶尔看到沈逸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从前堂晃过,他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追随片刻,然后摇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继续埋头干活。那声叹息里,少了不屑,多了几分真正的困惑与审慎。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自然都落入了始终暗中关注的沈仲瑾眼中。
几日后的清晨,绸缎庄刚开门不久,二爷沈仲瑾再次莅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内堂或查看账目,而是让人将铺子里所有管事、乃至各环节主要的老师傅、伙计头目都召集到了前堂。
众人心下惴惴,不知二爷有何重要吩咐。只有沈逸,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被“架在火上烤”的不祥预感再次浮现。他本能地想往人群后面缩,奈何他“协理”的身份,注定了他必须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沈仲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沈逸身上,脸上露出了温和而又带着赞许的笑容。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事要宣布。”二爷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几日,那桩与昌顺布行的陈年旧账得以厘清,避免了铺子可能的损失与声誉受损,此事,逸哥儿居功至伟。”
他当众点明了!沈逸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惶恐”和“愧不敢当”的表情,连连摆手:“二叔过誉了,小侄不过是……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全是赵老、钱管事和陈掌柜他们查证辛苦,小侄不敢贪功。”
他熟练地把功劳往外推,试图维持自己“人畜无害”的形象。
沈仲瑾仿佛没听到他的推辞,继续道:“不居功,不自傲,很好。”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逸哥儿年轻,但心思缜密,善于发现关键。为了能让他更好地……嗯,‘熟悉环境’,协助陈掌柜管理铺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陈掌柜,以及脸色各异的赵老、钱管事等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自今日起,逸哥儿有权随时调阅商铺近三年内所有的账目明细、货物往来记录、以及……人事档案。各环节需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逸哥儿若有所问,需如实回禀。”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调阅近三年所有账目和人事档案?!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皆可过问、观摩”的虚权,这是一项极其具体、且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实权!账目是一个商铺的核心机密,而人事档案更是牵扯到所有人的背景、考评、甚至是一些不便明言的关节。掌握了这两样,几乎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商铺的命脉和所有人员的底细!
这意味着,这位看似懒散的逸少爷,已经从之前那个需要他们“敬而远之”的关系户,正式变成了一个手握“尚方宝剑”、有能力也有权力深入探查他们每一个人、每一笔账的“钦差”!
陈掌柜首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是,二爷!老朽定当全力配合逸少爷!”
赵老和钱管事等人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表态,只是那声音里,多少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敬畏。他们看向沈逸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还有有轻视和怀疑,那么现在,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一种“好日子可能要到头了”的预感。
沈逸站在那里,感觉无数道目光如同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心里把二爷这只老狐狸骂了无数遍!这是信任吗?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还嫌他不够显眼吗?这下好了,全铺子的人都知道他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了,他以后还怎么安心摸鱼?!那些管事、伙计以后见了他,还能像以前那样“真诚”地敷衍他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标准而虚假的恭敬笑容,背地里却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他的耳房,恐怕再也不是安静的摸鱼圣地,而要变成迎来送往、各方打探消息的“小衙门”了!
“逸哥儿,”二爷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内心的咆哮,“望你善用此权,莫负我与陈掌柜所托。”
沈逸抬起头,对上二爷那看似充满信任、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硬着头皮,脸上努力维持着“感激涕零”和“诚惶诚恐”的表情,深深一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
“小侄……多谢二叔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心里补充了一句:竭尽全力地继续摸鱼,并且绝对不主动找事!
“好。”二爷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离开了。
二爷一走,前堂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陈掌柜首先凑到沈逸身边,态度比以往更加热情和……谨慎:“逸少爷,您看……这账目和档案,您何时需要查阅?老朽好让人提前准备。”
连赵老也走了过来,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复杂意味,比之前更浓了。
沈逸看着这一张张写满了“探究”和“小心”的脸,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自己悠闲的“被观察”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二爷这一手,直接把他推到了舞台中央,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甚至是被重点“培养与考验”的对象。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陈掌柜和众人说道:“不急,不急……我先……回去消化消化二叔的教诲,理理思路。诸位一切照旧,一切照旧即可。”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钻回了他的耳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沈逸看着这间熟悉的小屋,感觉它仿佛都变得陌生起来。
“调阅所有账目和人事档案……”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下……想继续苟着,怕是难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算想继续当咸鱼,这铺子里无数双眼睛,以及二爷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也会逼着他,不得不偶尔……翻个身了。
他的摆烂人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