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楼顶层的会议室,此刻静得有些诡异。
曾经用来决定上海滩粮价涨跌的那张昂贵红木长桌,此刻被顾昀毫不客气地当成了临时的灶台。
一只早已掉了漆的小泥炉摆在桌子正中央,炉膛里的无烟炭正红彤彤地吐着信子。
顾昀没有看被五花大绑在主座上的赵元庚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并不起眼的砂锅上。
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那用来展示技巧的雕龙画凤。
锅里翻滚的,只是最廉价的碎米,和一碟在这个地界连乞丐都未必瞧得上的腌咸菜。
“咕嘟、咕嘟。”
米汤在砂锅里冒着泡,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赵元庚死死盯着那只砂锅。
他本该愤怒,本该咆哮着让这个羞辱他的厨子滚出去,但随着那一缕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混杂着陈年老坛酸气和米香的味道。
对于吃惯了燕窝鱼翅的赵会长来说,这味道本该是低贱的、令人作呕的穷酸气。
可怪就怪在,这股味道像是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蛮横地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早已封死的某个孔洞。
顾昀神色淡漠,手指轻轻捻起一撮泛着幽蓝色光泽的干草末,洒进了粥里。
这是系统商城兑换的【真言草】,无色无味,唯一的功效是松弛大脑皮层,让人的防备心在极度的放松中瓦解。
但顾昀更愿意称它为“引子”。
“三十年前,你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顾昀一边用木勺缓缓搅动着浓稠的米粥,一边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道菜的做法,“那年冬天大雪,工头扣了你所有的工钱。你饿晕在城隍庙门口,是一个在后巷刷碗的老婆婆,给了你一碗这样的咸菜粥。”
赵元庚原本浑浊暴戾的眼珠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人饿到了极致,记住的不是仇恨,是那口热乎气。”顾昀盛起一勺粥,吹了吹,走到赵元庚面前。
他示意旁边的警卫松开赵元庚的一只手。
赵元庚颤颤巍巍地接过碗。
那粗糙的陶碗烫得他掌心发痛,但这股痛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他迫不及待地将碗凑到嘴边,没有勺子,直接大口吞咽。
滚烫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带着咸菜特有的微酸和脆爽,瞬间炸开了他枯竭的味蕾。
“唔……唔!”
赵元庚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那是“真言草”在起效,更是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卑微过往在反噬。
那时候他不是赵会长,只是个想活命的烂命一条。
“好吃……真好吃……”赵元庚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一口,给谁当狗都行……”
站在阴影处的林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手中的钢笔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他看了顾昀一眼,眼神示意:药效到了,切入正题。
顾昀站在一旁,递过去第二碗粥,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所以,你就给日本人当了狗?”
这句话如果是十分钟前问,赵元庚一定会暴跳如雷。
但此刻,在米粥的安抚和药物的催化下,他的思维防线已经彻底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我想活啊……我想当人上人……”赵元庚捧着碗,眼神涣散,像是在对着空气忏悔,又像是在炫耀,“那些东洋人……那个叫‘樱花社’的商会,他们有钱,有枪。只要我在借据上按手印,他们就给我黄金……”
“借据?”林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插话问道,“什么借据?”
“八大商董的身家性命……”赵元庚嘿嘿傻笑了一声,嘴角挂着米粒,“他们每个人都在我这儿借了钱,利滚利,早就还不清了。他们的地契、厂房,早就押给了樱花社。我只是个……是个代管的……”
“具体的时间。”顾昀冷冷地追问。
“1929年……”赵元庚打了个饱嗝,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后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1929年5月14日……那天晚上,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带着一箱子名为‘大东亚共荣’的汇票来了……我不签,她就当着我的面,把我不听话的管家做成了生鱼片……”
林医生的笔尖重重一顿,在“1929年5月14日”这个日期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元庚的头顶,与顾昀交换了一个深邃的眼神。
这个时间点,正是这个位面历史出现严重偏差的“锚点”。
“吃饱了吗?”顾昀看着赵元庚刮干净了碗底最后一点米汤。
赵元庚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那是系统判定【满足度】达标后的生理性贤者时间。
在这个瞬间,他对死亡的恐惧、对权力的执念,都被胃部的充盈感所取代。
“饱了……这辈子没这么饱过。”赵元庚喃喃自语。
沈既明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资产让渡书》和《罪行供述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饱了就上路吧。”沈既明的声音冷硬如铁。
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赵元庚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从地拿起笔,在那两份文件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系统提示音在顾昀脑海中响起:
【叮!支线任务完成:瓦解商会联盟。获得奖励:旧城区地契整合包。】
沈既明一挥手,两名宪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赵元庚拖了下去。
等待他的,将是明日清晨菜市口的一声枪响,或者是更漫长的牢狱生涯,但这已经与这座狮子楼无关了。
“商会的所有非法资产,即刻起收归民生委员会。”沈既明拿起那份文件,目光扫过窗外渐渐平息的夜色,“这一仗,算是打赢了一半。”
他转身走到顾昀身边,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递了过去。
顾昀接过怀表,指尖触碰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表盖打开,内侧并非照片,而是刻着一组经纬度坐标,以及一行小字——1929。
“这是从赵元庚的私人保险柜里搜出来的,应该是那个‘上线’留给他的信物。”沈既明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情报科的人顺藤摸瓜,发现在公共租界的最深处,有一家没有挂牌的日式庭院。”
“樱花屋?”顾昀合上表盖,拇指摩挲着金属纹路。
“对。而且……”沈既明顿了顿,那是针对你的战书。”
顾昀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顶级猎手听到了猎物的叫嚣。
“比刀工,还是比火候?”顾昀将怀表收入囊中,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砂锅,“既然送上门来,那就连锅端了吧。”
沈既明看着眼前人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的寒冰化作了一汪深潭。
他刚想说什么,一名副官匆匆跑进会议室,手里捧着几本厚重的账册。
“报告司令!这是我们在清理赵元庚办公室暗格时发现的,是商会这十年来所有进出港货物的原始底账!”
顾昀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几本已经泛黄起毛边的账册上。
作为一名经营者,他对账目的敏感度甚至超过了对食材。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快速浏览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这一页的记录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批从南洋进口的香料。
但在“货物净重”和“实收重量”这一栏之间,存在着一个微小却极不合理的损耗差。
如果只是一次也就罢了,但顾昀快速向后翻动,发现每逢那个特殊的日子,这批所谓的“香料”就会出现同样的重量偏差。
而那个消失的重量,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