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戛然而止。
雷切尔推开门时,埃利奥走过来,金发少年沉默地颔首行礼,动作依然标准,只是那双灰蓝色眼睛此刻平静得有些空。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渐渐远去。
房间里很安静,艾丝特尔站在窗边,望着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发起愣。听到门响,她转过头,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我好困啊。”艾丝特尔打了个哈欠,眼里有些眼泪掉了下来。
那些泪珠似乎是生理性的,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很快被她用手背随意抹去。她看起来只是累极了,累到连情绪都显得稀薄。
雷切尔走进来,带上门,他目光担忧地落在艾丝特尔脸上,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
“没睡好?”他问,声音低沉平缓,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还是又和埃利奥吵架了?”
艾丝特尔没回答,只是走到雷切尔身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就是困。”
她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
雷切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雷切尔没追问,只是顺着艾丝特尔说:“路上再补觉吧,马车里暖和,你可以靠着我睡。”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动。
雷切尔就任她靠着,目光投向窗外雪后泛着青白色的天空,和远方寂静的山脉轮廓。他眼神平和,仿佛只是在陪她度过这片刻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该走了,艾丝。”
*
这一片村镇的废墟,在雪后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雷切尔站在半塌的钟楼前,黑色大衣的下摆沾着泥泞与融雪的污痕。
他身后是忙碌的士兵与征召来的民夫,木料与石块的搬运声,简易工棚的敲打声,还有幸存者低低的哭泣与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
他是今早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人。马车在崎岖泥泞的路上颠簸,艾丝特尔靠着他,竟然真的睡着了。抵达后,雷切尔将她留在驿站相对完好的房间里,留下足够的护卫,便投入了这片狼藉。
重建千头万绪。安置残余的幸存者,统计伤亡与损失,调配物资,规划临时住所,还要防范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
雷切尔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声音不高,却清晰明确。他亲自查看损毁的房屋,与本地残留的老人交谈,询问水源、粮储。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桩,慢慢将这片被恐惧和绝望撕裂的土地重新拉拢。
艾丝特尔醒来后,以个人名义提供了一笔大额的捐赠,聊表心意,便不再露面。
临近正午,另一队人马到了。
与雷切尔队伍的务实甚至有些灰扑扑的气氛不同,这队人显得洁净而肃穆。
几辆朴素的马车,护卫的骑士穿着轻甲,外罩绣有神殿符号的素白披风。
他们簇拥着三四名神官走来。
泽兰跟在其中。
他今日穿着一身式样简洁的白色神官长袍,衣料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亚光,腰间系着条银色的绦带。
泽兰湛蓝色的眼睛望向废墟时,没有过多的惊愕或悲悯,只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容纳这一切的宁静。
无人知晓这宁静之下流淌着精灵的血脉。在众人眼中,他只是神殿派来的一位容貌有些出众的年轻神官。
他来到这里,是为逝者祈福,为生者慰藉,安抚这片被暴力蹂躏的土地与人心。
雷切尔从一处半塌的墙垣边直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土,目光平静地掠过走来的泽兰。他没有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继续与身旁的官员商议木材的调度。
泽兰也没有走向雷切尔。他选择了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开始布置简单的祈福仪轨。幸存者渐渐聚集过来,他们被神官洁净的仪容,和那双湛蓝色眼眸中温和的平静,以及神殿象征的权威所吸引。
泽兰的容貌秀丽,却非浮于皮相的精巧。
似月下静雪覆绿松,清寂中蕴着生机;如深海夜映碎星辉,深邃处漾开温润。一切关于神圣洁净与遥不可及的想象皆可加之于他,又含着雪融溪涧般,向人间稍稍垂首的温柔。
他没有发表冗长的演说,只是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吟诵起抚慰的教义。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雷切尔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但眼角余光能瞥见那抹白色身影在废墟间移动,看见人群如何渐渐围绕他,如何在那平静的声音和目光下暂时忘却悲痛。
这是个善于蛊惑人心,且很会运用自身存在感的人,雷切尔冷静地判断。神殿派泽兰这些神官们来,不止是为了祈福,更是为了在皇太子负责物质重建的同时,收拢精神上的权柄与人心。
整个下午,两人各自忙碌,如同运转在两个互不交错的轨道上。雷切尔统筹物资,巡视进度解决纷争;泽兰主持小型悼念,聆听忏悔,分发神殿带来的药品与祝福过的圣水。他们最近时只相隔十几步,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正式交汇。
直到夕阳开始西斜,将废墟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
埃利奥的身影出现在一片断墙旁,向雷切尔汇报外围警戒已布置完毕。他的声音干涩,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冷硬。
汇报时,埃利奥的目光下意识极快地掠过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和醒目的蓝发,随即像被烫到般收回,紧抿着唇。
就在埃利奥准备转身离开时,泽兰那边结束了一场小型的集体祈祷。人群散开,他独自站在原地,湛蓝色的眼眸无意间望了过来,恰恰与埃利奥尚未完全移开的视线有了一瞬极短的接触。
埃利奥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近乎仓促地垂下眼,迅速离开了。
泽兰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转过身,开始收拾简单的仪具。那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无声交汇从未发生。
雷切尔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他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看着泽兰在随从的陪同下走向神殿的临时营帐,看着埃利奥消失在西侧巡逻小道上的僵硬背影,最后,目光投向驿站的方向。
寒风卷过废墟,带着未散的焦土味。
雷切尔抬手按了按眉心,一丝疲惫终于爬上他向来控制得宜的眉宇。
他说了句话,没有任何人听见,转眼间便消散在初冬凛冽的暮色里。
“我应该让她自己选情人的,艾丝真的很喜欢这个神官,而你们两个待在一起都是互相折磨。”
可埃利奥好掌控,泽兰却不行。
我只是想养两年艾丝特尔,又不是真打算给她找个情真意切的爱人,埃利奥只是我用来观察和缓冲的棋子。
这两人掰了也好,可现在她连跟我接吻都那么抗拒,我又怎么才能要一个孩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