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齐王府的良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奔行如电。可再好的马,也经不住主人不要命的鞭笞。
云逸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寒风如刀,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来,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闭着眼,咬着牙,任由那股刺骨的冷钻进骨髓,钻进肺腑,钻进那颗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的心。
左胸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里衣,又在外袍上晕开一片暗红的湿痕。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像有无数只手在伤口里翻搅。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嗬嗬”的杂音。
可他不敢停。
不能停。
脑海中,顾清霜那双惊恐的、绝望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他能感觉到她的痛,她的怕,她的血——那根看不见的线,在疯狂地扯动,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
“霜儿……撑住……”
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在风里。
掌心,天机令紧贴着肌肤,滚烫。
那六颗早已黯淡的星辰,此刻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很淡,很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可就是这一点光,却像在呼应着什么,在指引着什么。
指引他向北方,向黑风岭,向那个让他心悸的方向。
“驾!”
他狠狠一抽马鞭!
骏马长嘶,四蹄几乎离地,在官道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官道上的车辙、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只有那匹黑马,像一支离弦的箭,撕开雪幕,奔向不可知的深渊。
黑风岭,隘口深处。
顾清霜背靠山壁,大口喘息。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截衣袖,又在低温下冻成暗红的冰痂。右腿膝盖在刚才摔倒时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刺。
可她顾不上了。
怀里那包油布包裹,被她紧紧护在胸前,像护着最后的火种。目光,死死盯着隘口另一端的出口。
还有五十步。
只要冲出这五十步,就出了黑风岭,就有一线生机。
可这五十步,此刻却像天堑。
因为,那四个黑衣人,又追了上来。
不,不是四个。
是六个。
刚才那场混战,她借着烟幕弹逃出包围,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在隘口两端都布下了人。现在,前方两个,后方四个,将她堵死在这狭窄的通道里。
“跑啊?”为首的黑衣人缓缓逼近,声音嘶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不跑了?”
顾清霜咬着牙,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内力耗尽,伤势不轻,前后皆是强敌。今日,恐怕真要死在这里。
可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也要……把证据毁掉!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反手,从怀中摸出那包油布包裹,就要往地上摔!
“住手!”
一声厉喝,自隘口外传来!
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几乎撕裂空气的——
“霜儿!”
顾清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隘口另一端,风雪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箭般冲入!
是云逸!
他来了!
顾清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公子!”
她嘶声大喊,声音破碎。
云逸已冲入隘口,勒马,拔刀!
断水刀出鞘,寒光如匹练,在昏暗的隘口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直劈向挡在前方的两个黑衣人!
太快了!
快得那两个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
刀光闪过,两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绽开两朵巨大的、妖异的红梅!
“找死!”
后方四个黑衣人目眦欲裂,同时扑上!
云逸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架住左侧劈来的短刀,同时身子一矮,从刀锋下滑过,断水刀顺势上撩,刺入第二个黑衣人小腹!
“啊!”
惨叫声刚起,就被他一脚踹飞!
可另外两人的刀,已到了他后心!
顾清霜脸色大变:“公子小心!”
云逸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子诡异一扭,险险避开一刀,同时断水刀回扫,架住另一刀!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云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本就有伤在身,强行催动内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又是一口血喷出!
“公子!”顾清霜想要冲过去,可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别过来!”云逸低喝,抹去嘴角血迹,盯着眼前两个黑衣人,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东西给我,”为首的黑衣人盯着他,缓缓道,“留你们全尸。”
云逸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想要东西?”他缓缓抬手,指向自己心口,“来,从这里拿。”
黑衣人眼神一厉,不再废话,短刀一振,化作两道寒光,一左一右,直取云逸咽喉和心口!
云逸不闪不避,断水刀一横,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当当!”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碰撞!
云逸的刀法,与顾清霜的灵巧刁钻截然不同,是大开大合,是以命搏命!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竟将那两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可他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顾清霜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心被撕成了碎片。
“公子……”她喃喃道,眼泪汹涌而出。
“走……”云逸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快走……”
“我不走!”顾清霜摇头,握紧剑,踉跄着冲过来,“要死一起死!”
“糊涂!”云逸厉喝,反手一刀震开一个黑衣人,可另一人的短刀,已到了他肋下!
眼看就要刺入——
“铛!”
一柄长剑,斜刺里递出,架住了那柄短刀!
是顾清霜。
她挡在了云逸身前,剑尖斜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伤他者,死!”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剑光如虹,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直刺那黑衣人面门!那黑衣人没想到她伤成这样还敢出手,仓促间举刀格挡,可顾清霜的剑,太快,太狠!
“噗!”
剑尖刺入他肩头,带起一蓬血花!
黑衣人闷哼一声,急退。
可顾清霜的剑,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竟逼得他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想要上前夹击,可云逸的刀,已到了他后心!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云逸的刀,被架住了。
可他也被震得踉跄后退,背靠山壁,大口喘息,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他已经到极限了。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连握刀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公子……”顾清霜逼退那黑衣人,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恐。
“走……”云逸看着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听话……”
“我不!”顾清霜摇头,泪水混着血,滚落。
两个黑衣人缓缓逼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都不想走,”为首那人缓缓道,“那就……一起上路吧。”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扑上!
短刀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封死了云逸和顾清霜所有退路!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嗡!”
云逸怀中,天机令骤然发烫!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令牌中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内力,竟在这一刻,疯狂暴涨!眼中那六颗黯淡的星辰,第七颗,竟隐隐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检测到强烈求生意志】
【检测到守护执念】
【天机令·一阶(6星)→(7星)】
【临时解锁:潜能激发】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云逸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两个扑来的黑衣人。
然后,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刀。
断水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昏暗的隘口中,一闪而过。
“嗤!”
“嗤!”
两声轻响。
两个黑衣人,同时僵住。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心口。
那里,各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冒血。
“怎……怎么可能……”为首那人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然后,缓缓倒地。
气绝身亡。
另一个黑衣人,也软软倒下,眼中是同样的惊骇,和茫然。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这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的人,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刀。
隘口中,重归死寂。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喘息。
云逸站在原地,拄着刀,大口喘息。
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公子……”顾清霜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没事……”云逸摇头,声音嘶哑,“走……快走……”
他感觉到,那股突然涌出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虚弱,和……难以忍受的剧痛。
“好,我们走。”顾清霜咬牙,扶着他,朝隘口另一端走去。
脚步踉跄,却坚定。
身后,是六具尸体,和满地鲜血。
在风雪中,渐渐被掩埋。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出了黑风岭,天已擦黑。
雪停了,风也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是个小镇。
顾清霜扶着云逸,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云逸已陷入半昏迷,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重得像座山。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嘴角不断有血渗出,滴在顾清霜肩头,滚烫。
“公子,坚持住……”顾清霜咬着牙,眼泪不断滑落,“前面有镇子,有大夫,你会没事的……”
云逸没有反应。
他只是靠着她,任由她拖着,一步步向前。
掌心,天机令依旧滚烫。
可那第七颗星辰的光,已黯淡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芒。
像他此刻的生命,随时会熄灭。
“霜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公子,我在。”顾清霜连忙应道。
“东西……收好……”
“我收好了,公子放心。”
“北境……一定要去……”
“我们去,等公子好了,我们就去。”
“若我……回不来……”
“不会的!”顾清霜打断他,声音破碎,“公子不会有事!我不许你有事!”
云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抚上她的脸。
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却滚烫。
“霜儿,”他看着她,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疲惫,“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顾清霜摇头,泪水汹涌,“公子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公子……是我没用,护不住公子……”
“傻话……”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牵出的,却是一抹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渐渐微弱。
“公子?公子!”顾清霜慌了,用力摇晃他,“你醒醒!别睡!公子!”
可云逸没有反应。
他只是静静靠在她怀里,像睡着了。
可顾清霜知道,这不是睡。
这是……油尽灯枯。
“不……不要……”她抱着他,跪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雪夜中,久久回荡。
像失去伴侣的孤雁,像穷途末路的兽。
风雪又起。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很快覆上一层薄白。
像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埋葬。
远处,小镇的灯火,明明灭灭。
像希望。
也像……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