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顾清霜拖着云逸,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左臂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可每一次牵动,还是扯得她浑身发抖。膝盖的伤更重,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里面剐。
可这些,她都顾不上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背上的那个人身上。
云逸伏在她背上,头无力地垂在她肩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血,还在从他嘴角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她脖颈上,温热,又很快变得冰凉。
“公子,坚持住……就快到了……”顾清霜喃喃道,声音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
风雪中,几点灯火越来越近,隐约可见房屋的轮廓。是个小镇,不大,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指引迷途的孤魂。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灯火,一步步挪去。
镇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三个字被雪盖了大半,依稀可辨是“清河镇”。
顾清霜心头一松。
她知道这个镇子。从金陵往北,这是第一个大镇,有医馆,有客栈,是往来商旅歇脚的地方。
可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医馆……大夫……他们会救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还带着另一具“尸体”的人吗?
她不知道。
可她别无选择。
她拖着云逸,踉跄着走进镇子。
街道很窄,青石板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门脸稍大的铺子,还亮着灯。门楣上挂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回春堂”。
是医馆。
顾清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门前,用力拍打门板。
“砰砰砰!”
“开门!救命!开门啊!”
声音嘶哑,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凄厉。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棉袍,手里提着盏油灯。
“谁啊?大半夜的……”
“大夫,求您救救人!”顾清霜“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泪水涌了出来,“我夫君……我夫君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那男子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打开门,油灯凑近一照,看清了她背上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是……”
“路上遇了匪,受了重伤。”顾清霜泣不成声,“大夫,求您了,救救他……多少钱我都给……”
“快进来!”男子不再多问,连忙让开身,帮着顾清霜将云逸扶进屋内。
医馆不大,前堂是药柜、诊台,后堂用布帘隔开,摆着两张简陋的床铺。男子帮着将云逸放在床上,又转身去点了更多的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顾清霜这才看清,这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眉眼和善,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我是这医馆的大夫,姓秦。”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解开云逸的衣襟,检查伤势。
当看到胸口那道狰狞的、已经崩裂的箭伤,和周围大片的瘀血时,秦大夫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箭伤?还中了毒?”
“是……”顾清霜点头,声音发颤,“箭毒已解,可伤口一直不好,又……又强行动了内力……”
秦大夫没说话,只是伸手搭上云逸的腕脉。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脉象虚浮紊乱,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棘手的是,脉中有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疯狂冲撞,可本源却又枯竭如死水——这分明是强行催动内力、耗尽生命力的征兆!
“他……”秦大夫抬起头,看向顾清霜,眼中满是复杂,“姑娘,你夫君这伤……拖得太久了。肺脉受损,心脉枯竭,又强行催动内力,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顾清霜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不……不会的……大夫,您再救救他,一定有办法的……”
秦大夫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
“这是老夫祖传的‘还阳丹’,最能吊命。你先给他服下,我再施针,看能不能稳住心脉。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姑娘,你要有准备。你夫君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就算能救回来,恐怕也……撑不了几日了。”
顾清霜如遭雷击,呆呆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
撑不了几日……
不……
不会的……
“大夫,求您……无论如何,救救他……”她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只要他能活,让我做什么都行……”
秦大夫连忙扶起她,眼中闪过不忍。
“姑娘放心,医者父母心,老夫自当尽力。只是……”
他看了云逸一眼,摇头叹息:“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将还阳丹喂进云逸口中,又取出一套金针,在灯焰上炙烤后,快速刺入云逸胸前几处大穴。
金针入肉,云逸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顾清霜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一针,两针,三针……
秦大夫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他下针很稳,可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云逸的伤势,比他想象的更重。
那箭毒虽解,可余毒未清,已渗入肺腑。胸口那道伤口,更是深可见骨,周围组织已开始坏死。最要命的是,他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流,霸道而混乱,正疯狂冲撞着本就脆弱的心脉。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可一个油尽灯枯之人,怎会走火入魔?
秦大夫心中疑惑,手上却不敢停。金针一根根落下,封住几处要穴,强行压制那股灼热气流。
渐渐地,云逸的呼吸,平稳了些。
虽然依旧微弱,可至少,不再时断时续了。
秦大夫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对顾清霜道:“姑娘,你夫君的心脉,暂时稳住了。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想活命,需得以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等珍稀药材温养,佐以金针渡穴,或可……延些时日。”
“要什么药材,您说,我去找。”顾清霜连忙道。
“这些药材,珍贵难寻,便是这清河镇,也未必有。”秦大夫沉吟道,“这样,老夫先开个方子,稳住他的伤势。至于那些珍稀药材……姑娘可去金陵,或北境大城寻访,或许能有。”
他说着,走到案前,提笔写方。
顾清霜站在床边,看着云逸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些微微颤动的金针,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金陵……北境……
这两个地方,一个回不去,一个到不了。
前路茫茫,她该怎么办?
“姑娘,”秦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她,“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你夫君胸口这道伤,需每日换药,切记不可沾水,不可动气。”
“多谢大夫。”顾清霜接过药方,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些,权当诊金。”
秦大夫看了那锭银子一眼,没有接。
“姑娘,这银子,你留着吧。你夫君这伤,需用钱的地方还多。”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恕老夫多嘴,你夫君这伤,不像是寻常匪患所致。你们……”
他没有说下去,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疑虑。
顾清霜咬了咬唇,低声道:“大夫,有些事,不便多说。但请您相信,我们绝非歹人。”
秦大夫看着她眼中的坦荡和悲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老夫不问。只是姑娘,这清河镇虽小,可眼杂。你们在此,需得小心。”
“我明白。”顾清霜点头,“我们会尽快离开。”
“不急。”秦大夫摆手,“你夫君这伤,经不起颠簸。至少……要等伤势稳住了,再作打算。”
他说着,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棉被,替云逸盖上。
“姑娘也受了伤,先去处理一下,换身干净衣裳。你夫君这里,老夫先守着。”
顾清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云逸,点了点头。
“有劳大夫。”
她走到帘后,那里有个小间,放着盆架、清水,和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她打了水,简单清洗了伤口,又换上那套衣裳。
衣裳是男式的,有些大,可穿在身上,却让她觉得,莫名地安心。
像是……有了盔甲。
她走回前堂,秦大夫正坐在床边,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她换了衣裳,脸色虽还苍白,可精神好了些,点了点头。
“姑娘去歇着吧,这里有老夫。”
“我不累。”顾清霜摇头,在床边坐下,握住云逸的手,“我守着他。”
秦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是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屋内一时寂静。
只有炉火噼啪,和药杵捣药的声响。
顾清霜握着云逸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他的手很凉,像冰。可掌心,却隐隐发烫。
是天机令。
那枚令牌,自从云逸昏迷后,就一直贴在他心口,此刻正微微发烫,像在呼应着什么。
顾清霜心头一动,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向云逸胸口。
天机令静静贴在那里,六颗星辰黯淡无光,可第七颗,却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芒。
像心跳。
微弱,却顽强。
顾清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公子,”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会好的,一定会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北境,去查清一切,去报仇雪恨。然后……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陪你写字,陪你画画,陪你看书,陪你……到老。”
她说着,泪水滴落,打在云逸脸上。
云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可终究,没有醒来。
顾清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握紧他的手,像握紧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
窗外,风雪又起。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情人的低语,像无声的誓言。
天快亮时,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顾清霜猛地抬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秦大夫也醒了,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只见风雪中,十余骑快马疾驰而来,停在医馆门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叩响门板。
“砰砰砰!”
“秦大夫,开门!齐王府办事!”
齐王府?
顾清霜心头一震,看向秦大夫。
秦大夫也是一愣,连忙打开门。
门开,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汉子大步走入,正是岳峰。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
“顾姑娘!”岳峰看见顾清霜,眼中闪过喜色,“终于找到你们了!”
“岳统领?”顾清霜站起身,“你们怎么……”
“殿下收到消息,说你们在黑风岭遇袭,立刻派我们沿途搜寻。”岳峰快步走到床边,看见云逸惨白的脸,眉头紧锁,“云先生他……”
“伤得很重。”顾清霜低声道,“秦大夫说……油尽灯枯。”
岳峰脸色一沉,转身看向秦大夫:“大夫,云先生可能移动?”
“这……”秦大夫迟疑道,“他伤势太重,经不起颠簸。若强行移动,恐有性命之危。”
“可此地不安全。”岳峰沉声道,“谢家的人,可能已在路上。我们必须立刻将云先生转移。”
“那……”秦大夫看向顾清霜。
顾清霜咬了咬唇,看向云逸。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白得透明,可呼吸,至少还在。
“岳统领,”她缓缓道,“秦大夫说,公子需以珍稀药材温养,方可续命。那些药材,此地没有。”
“药材殿下已备好,就在城外庄子。”岳峰道,“那里僻静,有大夫,有护卫,比此地安全。”
顾清霜不再犹豫,点头:“好,我们走。”
她俯身,小心地抱起云逸。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就是这片羽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姑娘,我来。”岳峰上前,接过云逸,放在担架上,又用棉被仔细盖好。
“秦大夫,”顾清霜转身,对着秦大夫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姑娘言重了。”秦大夫摆手,“快走吧,路上小心。”
顾清霜不再多言,跟着岳峰,快步走出医馆。
风雪中,十余骑护着担架,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秦大夫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缓缓叹了口气。
“这世道……唉。”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风雪依旧。
掩去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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