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意,总带着几分湿冷的黏腻。
青囊医馆的木门吱呀作响,秦越正坐在堂前的竹椅上,擦拭着那套玄铁金针。日光透过窗棂,在金针上流转出暗哑的乌光,与他指尖的动作相映,沉静得如同古井无波。
桌案上,还摊着为苏清月调配的第三副调理灵脉的药方,纸上墨迹未干,旁边搁着的小瓷瓶里,装着刚炼制好的淬体丹,药香混着淡淡的灵气,在不大的医馆里弥漫。
王虎哼着小曲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刚买的烧鸡,脸上满是得意:“哥,你是没瞧见,今儿个李局长派人送了牌匾过来,‘妙手回春’四个大字,那叫一个气派!现在整条老街谁不知道,咱青囊医馆的秦大夫,是真能治大病的活神仙!”
他把烧鸡往桌上一放,又凑到秦越身边,压低了声音:“还有,我打听着,前几天围堵医馆的那些人,有一半是城西张屠户的同乡,而张屠户,跟凌家在江城的狗腿子‘黑风堂’走得极近。顾玄那狗贼跑了之后,黑风堂的人就没消停过,一直在暗中盯着咱们。”
秦越擦拭金针的手顿了顿,抬眸时,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多了些冷冽的锋芒。
锁灵咒第二层封印松动后,他的望气术越发敏锐,这些日子,总能察觉到医馆四周若有若无的窥探气息,那气息带着一股阴鸷的煞气,与十年前青囊谷外的血腥味,如出一辙。
“凌家的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秦越淡淡开口,将玄铁金针一枚枚收入针囊,动作行云流水,“顾玄败走,他们必然会换一种方式施压。”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不是敲门声,而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砸在了医馆的大门上。
王虎脸色一沉,抄起墙角的木棍就冲了过去:“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捣乱!”
秦越也站起身,缓步跟在后面。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王虎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只见门槛上,插着一支漆黑的铁箭,箭尾系着一块黑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凌”字,令牌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笺。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铁箭飘散开来,仔细看去,箭尖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迹,显然,这箭刚伤过人,甚至刚夺走过人命。
王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捏着木棍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凌家!这帮杂碎,竟然敢找上门来!”
秦越走上前,伸手取下那张纸笺。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透着一股蛮横的威胁:“青囊余孽,识相者,速将《青囊秘典》、玄铁金针及苏清月的调理药方奉上,献于凌家。三日内若不照做,青囊医馆,鸡犬不留。”
最后一行字,更是透着血腥的狠戾:“顾玄之鉴,尔等莫忘。”
短短数语,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秦越的心上。
青囊余孽。
这四个字,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耻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更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血色烙印。
秦越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股压抑了十年的恨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隐隐有了喷发的迹象。他的周身,一股微弱却凌厉的灵气波动悄然散开,桌上的药草叶子,竟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哥……”王虎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喊了一声。
秦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将纸笺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那团纸在火焰中蜷缩、燃烧,化为灰烬。
“凌啸天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秘典和金针。”秦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他要的,是青囊谷的传承,是医道修真的根基,更是能让他突破元婴期的九转还魂丹丹方。苏清月的先天灵脉,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王虎听得心头一震:“那……那咱们怎么办?真要把东西交出去?不可能!这帮狗娘养的,杀了咱们青囊谷满门,现在还想逼人交出传承,门儿都没有!”
“交?”秦越冷笑一声,眸中寒光闪烁,“我秦越的东西,是他们配拿的吗?”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瓶淬体丹,递给王虎:“这瓶丹药你带着,最近几日,不要再去打探消息了,守在医馆,加固咱们布下的简易阵法。”
王虎接过丹药,急声道:“哥,那你呢?”
“我去苏家一趟。”秦越沉声道,“凌家的威胁,不仅针对我,也针对苏家。苏清月的体质特殊,凌家绝不会放过她。我必须提醒苏老爷子,早做防备。”
王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还有李局长那边,要不要跟他通个气?他欠你一个人情,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局长的人情,暂时不能动。”秦越摇了摇头,“凌家势大,背后牵扯着修真界的势力,世俗的力量,对付得了黑风堂,却对付不了凌家的修真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将李局长牵扯进来,免得连累了他。”
说罢,秦越披上一件青色的长衫,拿起桌上的针囊,便要出门。
刚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望气术的感应中,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煞气,正从街角的方向,快速逼近。那煞气之中,夹杂着金丹期修士独有的威压,虽然微弱,却足以让炼气中期的秦越,感到一阵心悸。
是凌家的强者!
而且,来者不善!
秦越猛地侧身,躲到门后。
几乎是同时,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支与门槛上一模一样的黑铁箭,擦着他的衣角,射进了医馆的梁柱里,箭尖没入木头三寸有余,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箭上的血腥味,更加浓郁了。
王虎吓得浑身一激灵,握紧了木棍,警惕地盯着门外。
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身着黑衣的汉子。
汉子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阴鸷如鹰隼,正冷冷地盯着青囊医馆的大门。他的手中,握着一张漆黑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三日期限,从今日算起。”黑衣汉子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凌家的耐心有限,莫要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步伐极快,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只留下一股散不去的煞气,弥漫在空气里。
王虎冲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气得破口大骂:“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的跟爷爷正面刚!”
秦越从门后走出来,目光沉沉地望着黑衣汉子消失的方向,指尖缓缓握紧了针囊。
金丹期修士的威压,让他的气血翻涌,锁灵咒甚至隐隐有了反噬的迹象,一丝刺痛,从丹田处蔓延开来。
凌家这是在示威。
用一支铁箭,一张纸笺,一个金丹期修士的威慑,告诉秦越,他们有随时覆灭青囊医馆的能力。
三日期限。
这三日,注定是一场狂风暴雨的前奏。
秦越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蛰伏江城数月,他本想借着功德,彻底解开锁灵咒,再寻凌家复仇。可如今,凌家已经逼到了家门口,他再想低调,已是不能。
躲,躲不过一世。
忍,忍不出太平。
唯有握紧手中的金针,以医道为刃,以功德为甲,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抬眼望向苏家的方向,眸光坚定。
这场祸水,已经将至。
而他,秦越,青囊谷最后传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秦越并不知道,在他转身前往苏家的那一刻,街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浮现,正是之前离去的黑衣汉子。汉子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手中,握着一枚传音玉简,玉简上的灵光,正在缓缓闪烁。
一场更大的阴谋,正悄然笼罩向江城,笼罩向这位蛰伏的青囊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