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北境军报抵京。
凤晚晚在将作监拆开火漆封,是苏泠的密信,字迹仓促:
“药至,先试于伤兵三十七人。重伤二十,止血散敷之,血立止,三日无溃。轻伤十七,换药两次,创口收敛。赵统领、周都督皆言神效,已命军医广用。然药量不足,仅够十日之用。请速发第二批,至少三百斤。另,戎狄攻势骤猛,其箭矢淬毒,中者创口溃烂,寻常金疮药无效。或需地魄金解毒配方,请殿下速拟。”
信尾附赵统领、周都督联名谢函,盖有北境军印。
凤晚晚放下信,闭目片刻。
药有效,是好事。然需求倍增,第二批三百斤,需地魄金矿石五百斤,天心茶根二十斤,三七等辅材亦需巨量。钱、料、人,皆是大数。
更紧要者,戎狄毒箭。地魄金能否解毒,尚需试。
“德福,请谢云书、雷焕回衙议事。让苏泠速归,第二批药需他主理。”
“是。”
当日午后,谢云书、雷焕风尘仆仆赶回。二人皆瘦脱了形,眼布血丝。
“北境如何?”
“苦寒,战烈。”谢云书哑声道,“戎狄骑射精绝,毒箭刁钻。我军将士中箭,若未即时剜肉,半日必溃,三日可毙。止血散可止血,然毒难清。我们试以地魄金粉混雄黄、甘草外敷,似有抑毒之效,但需验证。”
“验证需时,北境等不得。”凤晚晚起身,“雷焕,地魄金熔炼提速,可能?”
“能。加设熔炉三座,工匠翻倍,五日可出矿石八百斤。然天心茶根不足,仅余五斤。”
“茶根我设法。谢云书,你主试解毒方,以地魄金为主,佐以雄黄、甘草、金银花、黄连,反复试效。用死囚试,许其减刑,重金抚家眷。”
“是。”
“另,拟《请增将作监岁俸及专款疏》,言北境急需,请拨银五万两,工匠三百,物料特批权。我面呈工部。”
“陈尚书恐不允。”
“他会允。”凤晚晚冷笑,“北境军报已至,药效证实。他若此时卡我,便是贻误军机。陛下面前,他担不起。”
正议着,德福急入:“殿下,冯公公来了,在前堂。”
冯保亲至,非同小可。
凤晚晚整衣出迎。冯保端坐客位,茶未沾唇。
“公公亲临,有何指教?”
“殿下客气。”冯保微笑,“老奴奉陛下口谕,宣殿下入宫,商议北境军药事宜。陛下闻药效显著,甚慰,欲详问。”
“臣遵旨。然第二批药料紧缺,正拟奏请增拨。”
“陛下已知,特命老奴先行,问殿下所需几何,以便预备。”冯保目视她,“殿下但言无妨。”
凤晚晚略一沉吟:“需银五万两,工匠三百,地魄金矿石三千斤,天心茶根百斤,其余辅材若干。另请特批,将作监可直调京畿物料,免经工部层层报批,以速军需。”
“三千斤矿石,百斤茶根……数目不小。”冯保颔首,“银两、工匠可拨。矿石,永济渠矿脉现有多少?”
“已开采约千斤,余下需加紧。茶根……听闻南苑暖房有百年老株,或可急用。”
冯保笑了:“殿下消息灵通。南苑确有老株,然百斤茶根,需毁株十数。此茶珍稀,陛下怕是不舍。”
“北境将士性命,与茶树孰重?”
“自是将士重。”冯保起身,“老奴愿为殿下进言,然需殿下予一物,以安圣心。”
“何物?”
“地宫银票,及魏仁手书。”冯保压低声音,“陛下已知地宫之事,然细节未明。殿下若献出,显忠诚无贰,陛下自当全允所请。”
凤晚晚心念电转。冯保果然为银票而来。献出,可换资源,亦坐实她私探地宫之过。不献,北境药断,将士殒命。
“银票可献,然魏仁手书,仅言贿师,未指名姓。献之无益,反惹猜疑。”
“无名无姓,正是妙处。”冯保意味深长,“陛下只需知有此物,不必知其人。殿下献之,便是自清。至于无名之人……来日方长。”
这是交易。她献票,他保她,且暂不深究“老师”是谁。
“可。然银票不在身边,在衙署密室。请公公稍候,我取来。”
“老奴同往。”
至密室,凤晚晚开暗格,取银票。冯保验过,收入袖中。
“殿下爽快。老奴必竭力促成所请。然有一言相告:陈尚书近日,频访吏部、都察院,似在联络旧故,恐对殿下不利。殿下当心。”
“谢公公提点。”
“还有,”冯保行至门边,回首,“地宫丹炉虽毁,然残丹之魂未散。殿下夜梦不安,可是见童影哭诉?”
凤晚晚背脊一寒。
“公公如何知晓?”
“老奴略通阴阳。”冯保淡笑,“此魂怨深,需以香火超度,否则久缠伤身。西城慈云庵了缘师太,擅此法。殿下可往一见。”
言罢,飘然而去。
凤晚晚独立室中,遍体生寒。
冯保知她梦境,提慈云庵,是示好,还是另一局?
她定神,唤德福:“去查慈云庵了缘师太,看她与冯保有无关联。暗查,勿惊动。”
“是。”
“另,让赵刚加紧查薛蟠,我要知他近年所有账目往来,尤其是与京城、宫中的联系。”
“老奴即刻去办。”
当夜,凤晚晚拟就奏疏,详列所需。翌日朝会,女帝当廷准奏,拨银五万,调工匠三百,赐直调物料权。唯茶根,折中为三十斤,取自南苑老株。
“地魄金矿石,永济渠加紧开采。天心茶根,慎用,留种。”女帝目视凤晚晚,“北境药事,朕托付于你。莫负朕望。”
“臣万死不辞。”
散朝,陈延年过她身侧,低语:“凤监正,好手段。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慎之。”
“谢尚书提点。下官只知尽心王事,余者不计。”
陈延年深深看她一眼,拂袖去。
凤晚晚出宫,直赴永济渠。
矿洞内,新调工匠已就位,三座熔炉烈焰熊熊。谢云书正督工试解毒方,雷焕指挥采矿。
“进度如何?”
“采矿日得二百斤,熔炼得纯粉百五十斤。解毒方试过七种,以地魄金粉混雄黄、冰片、牛黄效最佳,可抑毒扩散,然清毒仍慢。”谢云书递上药粉,“或需内服之剂,佐以外敷。”
“内服方,以地魄金微量,混金银花、连翘、甘草,试制丸剂。先以兽试,再以死囚试。务必稳妥,宁缓勿滥。”
“是。”
“茶根何时到?”
“冯公公已遣人送至,三十斤,俱是百年老根,药性足。”
“好。第二批药,五日内,出三百斤。解毒方,十日内定稿。北境等不起。”
“下官明白。”
离矿洞,凤晚晚忽觉晕眩,扶墙喘息。德福急扶。
“殿下,您得歇歇了!这连日劳心,失血未复,又遭地宫阴气……”
“无妨。”凤晚晚吞了粒补血丹,“去慈云庵。”
慈云庵隐于西城深巷,古柏森森。了缘师太年约五旬,眉目慈和,然眸光清湛,显是修行有成。
“殿下请坐。”了缘奉茶,“冯公公已言明来意。殿下梦中童影,可是五六岁年纪,面目模糊,哀泣不止?”
“正是。”
“此乃地宫丹炉残魂,生前受尽苦楚,魂困炉中,不得超生。殿下毁炉释其形,然怨未散,故缠于您。”了缘取出一只铜铃,三张黄符,“今夜子时,于殿下寝处设香案,供清水三杯,鲜果五色。燃此符,摇此铃,诵《往生咒》四十九遍。魂若散,则梦止。若未散……便是怨深,需殿下亲往地宫,于原处办法事安抚。”
“若需往地宫,师太可同往?”
“贫尼可往,然地宫阴煞重,殿下需携纯阳之物护身。冯公公所赠赤玉珠,可抵一时。”
凤晚晚收符铃:“师太与冯公公,是旧识?”
“冯公公早年,于贫尼有救命之恩。此次,亦是报恩。”了缘合十,“殿下不必多疑。贫尼方外之人,不问俗务,只度冤魂。”
“有劳师太。”
返程,德福禀报:“慈云庵查了,了缘师太确系高尼,出身官宦,年少出家,与冯保结识于三十年前,曾为其母办法事。庵中清贫,无异常往来。”
“嗯。”凤晚晚揉额,“薛蟠那边?”
“赵刚传信,薛蟠近年经手盐课,账目含糊,多有大额银钱不明去向。其与京城通汇钱庄往来密,而通汇东家,是陈延年妻弟。”
陈延年妻弟。
银票经许慎,存冯保钱庄。薛蟠账目通陈延年妻弟。
陈延年、冯保,皆涉此银。
然二人是合是分,未知。
“让赵刚细查通汇钱庄账目,尤其大额异动。小心,勿打草惊蛇。”
“是。”
当夜子时,听雨轩。
凤晚晚依了缘嘱,设香案,燃符摇铃,诵咒。初时无感,至三十遍,室中骤冷,灯焰转绿。四壁隐现童影,哀泣声声。
她定心续诵。四十九遍毕,童影渐淡,泣声远。
铜铃忽自鸣,黄符燃尽。
灯焰复明,室暖。
应是成了。
凤晚晚瘫坐,汗透重衣。
德福入内:“殿下,方才老奴见窗外黑影绰绰,似有人窥探。”
“是陈延年的人,还是冯保的人?”
“分不清。但身手极佳,转眼即没。”
“加强戒备。明日,第二批药发运。发运后,我需再见冯保。”
“殿下还要见他?”
“有些事,需当面问清。”凤晚晚望向窗外夜色,“他既要交易,便交易个明白。”
窗外,月隐云中。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