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下午，火车离靖安越来越近，我心里反而不安起来，不知道李区长今天能不能要来车。如果矿上的车没来，那可麻烦了，走四十里路对我来说无所谓，可晓雯走不了。要是在北京可以打出租车，可是在山里哪有出租车？我想，实在不行，今晚只好在表姐家住一夜，反正表姐正要见见晓雯。

　　我心里正在嘀咕时，火车进站了。出了火车站，听见人有喊我。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原来是我们采区的工会主席，他身边停着一车吉普车。我扛着旅行袋，拉着晓雯，朝吉普车走去。见有车了，我的心放到了肚子里。工会主席给我和晓雯主持过婚礼，自然认识晓雯。上了车，我把在北京买的好烟塞给司机一盒，给工会主席一盒。工会主席对我说：“上午李区长就给你要了车，司机不认识你，车间别人都忙，只好让我带车来。”然后又对晓雯说：“还记得我吧？”

　　“当然记得，你给我们主持过婚礼。”晓雯说。

　　“小陈的嘴真严实，从来都没有说过你是白司长的闺女，还是今天区长告诉我的。”

　　吉普车一直把我和晓雯送到家。见到妈，晓雯高兴地说：“妈，这回我不走了。”

　　“你现在还恶心、吐吗？”妈关心地问。

　　“最严重的时候过去了。”晓雯说。

　　“你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辣的？”妈又问。

　　“这个还真没有注意。”晓雯说。“喜欢吃酸的和喜欢吃辣的还有什么说法吗？”

　　妈说：“酸儿辣女，你喜欢吃酸的就是儿子，喜欢吃辣的就是闺女。”

　　“闺女儿子都一样，我不在乎。”晓雯说。

　　爸见到晓雯也非常高兴。我把在北京买的名烟交给爸爸。晚上吃饭时，我把晓雯爸爸送的茅台酒打开，给他倒了一杯，爸尝了一口，说：“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喝上这么好的酒。”喝了一杯之后，爸把酒瓶盖又封上了，要留着过年喝，他拿出老白干，喝了半斤多。我知道爸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他再也不担心晓雯不回来了。

　　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屋时，我发现屋里擦得窗明几净。晓雯看看被褥，也都洗得干干净净，她问我：“这活儿都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说。“肯定是妈怕你累着，帮咱们把屋子打扫干净，把被褥也拆洗了。”

　　“妈对我太好了！”晓雯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她老人家了。”

　　“爸妈都觉得你嫁到我们家付出太大了，所以他们要让你感觉到就像在自己的父母身边一样。”

　　“虽然这几年我在家的时候不多，可是每次回来我都觉得爸妈对我就像亲生儿女一样。”晓雯深有感触地说。

　　晚上睡觉之前，我烧了一盆热水给晓雯烫脚。烫了一会儿，她弯下腰，要洗脚，我急忙阻止了她：“你不能弯腰，这样会挤压咱们的小宝贝，还是我来给你洗吧。”我拿来小板凳，坐在上面给晓雯洗脚，然后擦干净。我出去倒水的功夫，晓雯已经脱去了外衣，钻进了被窝。我也马上脱去外衣，进了被窝，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摸晓雯的肚子。

　　“看你急的，现在只能摸到小肚子里有个硬块。”晓雯说。“看得出来爸妈非常希望有个孙子。你想要个儿子，还是想要个女儿？”

　　我说：“咱们能有个孩子已经不错了，我都做了你一辈子不生育的思想准备。不管你肚子里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喜欢。”

　　“少杰，你怎么不抱我了。”晓雯问。“靠在你怀里我觉得心里踏实。”

　　“我怕挤着孩子。”我说。

　　“你在后面抱我。”晓雯说。“以后我们可以天天这样相拥而眠，不会再分开了。”

　　我从背后搂着晓雯，问道：“你不是说要去地质队吗，你爸爸怎么把你调到矿上来了？”

　　“这都是我妈妈的主意。”晓雯说。“她说，地质队不可能总在一个地方，万一以后换了地方，咱们又要两地生活，调到矿上就没有这个后顾之忧。其实我真的很想到地质队工作，可我妈说的也有道理，我真的怕咱俩再分开。”

　　在家里休息三天之后，我带着晓雯到矿上报到。到了干部科，科长对晓雯说：“矿长说了，你来了以后，让你先去他的办公室。”

　　我只好又带着晓雯去行政办公室。到了行政办，我说明了来意，行政办主任又带我们去矿长室。进了矿长室，我和晓雯做了自我介绍，听了我们的自我介绍之后，矿长马上对我们客气起来。虽然矿长是县团级，行政级别只比晓雯的爸爸低两级，因为晓雯的爸爸是部里的人，所以他对我们要高看一眼。

　　寒暄之后，他问晓雯：“到咱们矿来，你打算做什么工作？”

　　晓雯说：“我在大学是学地质的，想到技术部门工作。”

　　矿长说：“咱们矿只有技术科的工作与你的专业对口。不过，咱们矿这两年分配来几个采矿和地质专业的大学生。另外，在技术科工作要经常下井，女同志不太适合做这样的工作。” 

　　晓雯想了想，问：“矿上准备安排我做什么工作？”

　　矿长说：“我和干部科商量过了，打算安排你到行政办当秘书。”

　　“我可不是当秘书的材料。”晓雯笑着摇摇头说。“现在矿上哪里最需要人？”

　　“最需要人的地方那就是矿上的子弟学校。”矿长说。“子弟学校初中部缺外语老师。”

　　“我还是去学校吧，我来之前在中专教外语。”晓雯说。

　　“你真的愿意去学校当老师？”矿长问。

　　“我愿意去。”晓雯说。

　　“到底是司长的女儿，觉悟就是高，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矿长高兴地说。“现在我正为这事发愁，没人教外语，矿上职工的孩子连高中都考不上，更不要说考大学了。你不是学地质的吗？怎么教起了外语？”矿长感到很奇怪。

　　“我在中学和大学的外语课学的都是英语，毕业后又自学了一段时间英语，现在已经拿到了函授大专英语专业文凭。”晓雯说。

　　“那可太好了！”矿长马上给干部科打电话，然后对晓雯说：“一会儿你就去干部科开调转票。”

　　“矿长，我们现在就去干部科。”晓雯说。

　　“你们再坐一会儿。”矿长说。然后问我，“你们结婚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我说。

　　“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你是白司长的姑爷？”矿长问。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说。

　　“小陈，你的觉悟也很高！”矿长说。“我向你们车间主任了解过你的情况，他说你工作认真，吃苦耐劳，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炫耀过你是司长的姑爷，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太少了。有的人有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当官都要说出来显摆显摆。以后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来找我。”

　　见矿长这样说，我马上说道：“要说困难还真有，我们俩现在没有房子，住在我家自己盖的一间小土坯房里。现在我们俩还能勉强住得下，有了孩子可能要住不下了。”

　　“别的还好说，这个困难我真没能力马上给你解决。”矿长说。“现在矿上没闲房子。以后矿上再盖房子，你来找我，保证给你一户。”

　　“谢谢矿长。”我说。“没有别的事，我就带我爱人去干部科了。”

　　“我没事了，你们去吧。”一听我要房子，矿长巴不得马上打发我们走。

　　到干部科开了调转票之后，我带晓雯去矿子弟学校。矿子弟学校小学和初中在一起，是我的小学和初中母校，离我家很近，步行六七分钟就到了。下乡以后，回家探亲时，每次我都回母校看望教过我的老师。参加工作以后，再也没有回过母校。到矿子弟学校工作，晓雯上班非常方便。

　　我带着晓雯来到校长室，没想到校长竟然是我初中时的班主任张老师。看到我她非常惊讶，问：“陈少杰，好几年没看到你了，今天你怎么想起回来看看？”

　　“我给你带来了你最需要的老师。”我说。

　　校长接过晓雯递过去的调转票，打量了一下晓雯，问：“你从北京来的？”

　　“张老师，你怎么知道？”我问。

　　“干部处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张老师说。

　　“这是我爱人，原来在北京的中专教英语。”我正式把晓雯向张老师做了介绍。

　　张老师握住了晓雯的手说：“你可真是及时雨！现在咱们学校只有一名英语老师，有的班级英语课不能正常上。我都向矿上打过好几次报告了，要英语老师，可是现在的大学毕业生都不愿意到咱们这里来。你来了，这些山里孩子考大学就有希望了。”

　　“虽然我不是英语科班出身，不过我会尽力而为，不让学生们失望。”晓雯说。

　　“能在北京的中专教英语，教咱们这里的初中生肯定没问题。”张老师说。然后又对我说，“你可真有福气，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媳妇。”

　　在张老师面前，我也没什么顾忌，把晓雯现在的情况向她做了介绍：“我爱人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还得请老师多关照，上课时让她在讲台前放个椅子，累了坐一会儿，这可以吧？”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安排。”张老师说。“听说你去长春读了两年中专，现在是矿上的技术员了？”

　　“我现在在北采区当技术员。”我说。

　　“你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比较有出息的一个。”张老师说。

　　“校长，您教过他？”晓雯问。

　　“他上初中时我是他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张老师说。

　　“他那个时候表现怎么样？”晓雯问。

　　“语文最好，其他科成绩中上等。”张老师说。“淘气的时候也很气人。”

　　“哈哈哈……”晓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张老师有点莫名其妙。

　　“我上中专时，她是我的老师，让我给气哭过。”在自己的老师面前我没有隐瞒我和晓雯最初的关系。“不过，这事你得替我保密，不要对别人说。”

　　“真的？”张老师非常吃惊。“你小子够厉害的，把老师都娶家来了！”

　　晓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我什么时候来上班？。”

　　“你大老远从北京来，先休息两天，周一来上班吧。”张老师说。

　　离开矿子弟学校，我对晓雯说：“张老师当校长，我就放心了，她一定会关照你。”接着我问晓雯，“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矿机关工作？矿机关可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

　　晓雯说：“到行政办当秘书，不是写材料就是给领导写讲话稿，这活儿我可干不了。你还记得不？你上中专那会儿，我的发言稿都是你给我写的。毕业后我一直当教师，这个工作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教山里的孩子们外语，使他们能够和城里的孩子们一样参加高考，我觉得这个工作挺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