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浪冷峻的面容出现在全球每一个尚能工作的显示终端上,从庞大地下社区的公共巨幕到个人残存的通信设备。
他那沉稳中带着痛惜的声音,伴随着刚刚恢复的通信信号,传遍了陷入混乱与绝望的角落。
激愤的民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影响,暂时拉出了复仇的狂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望向屏幕,等待着解释,也积蓄着更大的怒火。
姜浪深知,此刻任何空洞的说教或苍白的安抚都无济于事。
他必须提供一个清晰的叙事,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能凝聚散沙的共同目标。
“各位同胞!”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声音诚恳,“我们正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而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是李健!是在他偏执和病态的心理驱使下,布下了意图毁灭我们文明的共振武器,将我们所有人置于险境,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和恐慌!”
他将矛头直指李健,这立刻点燃了民众对具体对象的愤怒,暂时转移了对集团的集中火力。
接着,他公布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数字:“根据不完全统计,就在过去的两个多小时内,全球各社区,死于冲突、踩踏和意外的人数……已超过百万。”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啜泣。
“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
姜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愤,“集团董事长赵承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的信息误判、鲁莽决策,启动了所谓的‘最终预案’,是点燃这场悲剧的直接导火索!”
听到这里,刚刚因李健而稍缓的躁动再次升起,对赵承业和集团的咒骂声开始回荡。
然而,姜浪没有让愤怒无限蔓延。
他立刻给出了希望:“但是,请听我说!所有在这次事故中不幸遇难的同胞,他们的意识备份,在研究院均有完整记录!我在此郑重承诺,只要大家保持冷静,给予我们时间,研究院将倾尽所有资源,通过记忆移植与共振唤醒技术,尽最大可能将他们带回来!一个都不会放弃!”
希望,是平息绝望最好的良药。
尤其是“死而复生”的希望。
躁动的人群如同被施了魔法,情绪开始从暴戾的顶点缓缓回落。
那些失去亲人、朋友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姜浪继续推进,将焦点引向更紧迫的危机:
“至于李健提到的所谓 ‘世界真相’,我在此不做评述。那不是眼下最紧急的事!现在最关键的是,系统重置已经开始,那些未能及时撤出的亲人、朋友,他们的意识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安全窗口!
一个小时后,他们将陷入深度迷失,可能归期无定!难道我们不想在这最后时刻,与他们做一次短暂的告别吗?”
此言一出,彻底击中了所有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泪眼婆娑、嚎啕大哭者比比皆是。
有人捶胸顿足,自责着没有能力为亲人维持一具再生躯体,才导致他们滞留系统陷入险境。
姜浪通过屏幕看着全球各地情绪逐渐从暴怒转向巨大悲痛的人群,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
“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研究院!我们会将资源向灾后重建和生命复苏全力倾斜!我承诺,将会找到一个方案,妥善解决再生躯体与意识备份的问题,给每个人一个交代!现在,基地和全球各社区的所有通信终端已经开放,如果想要联系系统内的亲友,请保持秩序,有序接入!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有了姜浪的公开保证和切实可行的 “告别” 方案,失去理智的暴动失去了根基,人流开始松动。
人群在悲痛中,开始在接受指引下,有序散去,奔向最近的通信节点。
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巨浪,终于在理智与情感的呼唤下,暂时平息。
董事长办公室内,赵承业与赵全真看着屏幕上姜浪的演讲和逐渐平息的混乱,面如死灰。
“父亲……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赵承业的声音颤抖,失去了所有力量,在权力被剥夺后,他变回了一个惶恐无助的男人,他不明白,为何姜浪可以这么快夺回研究院。
让他没想到的是,唐宇在系统主动重置的第一刻就意识到可能会出现的危机,权利在没有控制的情况下,是会出大乱子的,于是他立即组织核心力量准备好了对研究院的保护,这显然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赵承业,所可以理解或应付的。
赵全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
“姜浪的话里,没有完全否定集团,他还需要我们的基因工程技术支持,短期内无法彻底切割。但是,承业……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我们失去了对武力和话语权的控制。大势已去……愿赌服输吧。你,也要为你的鲁莽,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数日后,研究院正式接管了原属集团的大部分核心权限。
灾后重建工作有序展开。赵承业因重大渎职罪,被判处终身监禁。
在强大的资源背景下,他的监禁无异于换了一个生活的居所,这对他而言,已是当下最好的结局。
研究院经过评估,决定不再区分系统安全等级。
鉴于轮回模块的植入使得各子系统同样面临风险,他们直接将除了特殊的不周山系统外的三个子系统合并,统称为“灵境系统”,不再有新旧之分。
随后,研究院优先全力展开意识投放,将海量的意识备份接入灵境,对大多数人丧生于冲突的人而言,这场灾难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系统合并带来了大量的能源结余,被立即投入到再生躯体的规模化培植中。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再次回归和平,人们重新看到了希望。
然而,李健抛出的那个关于“世界真相”的疑问,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如同幽灵般再次浮现,并且愈演愈烈。
研究院的公众接访平台数据直线飙升,几乎所有的咨询和请愿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我们存在的世界,到底是真实的吗?
一些精神脆弱的民众开始陷入严重的内耗和自我怀疑,社会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最终,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被正式摆上了研究院最高决策层的桌面——要不要公开世界的真相?
会议室内的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几乎所有的核心成员,都已从苏亦雪和姜流的回归中知晓了部分真相。
即便是经过严格意识训练的工作人员,也有许多显得精神颓废,一蹶不振。
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迷失者”,那种源自存在根基的无力感,摧毁了许多人的信念。短暂的胜利喜悦过后,研究院被一种死气沉沉的迷茫所笼罩。
沉默良久,姜流缓缓开口:“我觉得……是时候把真相告诉他们了。”
他思索着,“‘封渊’的工程师曾说过,我们的文明经历了无数次重置,这一次是走得最远的,也是离真相最近的。流言根本无法控制,我们不能像集团对待‘天眼通’知情者那样,对所有人封口。”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观点:“而且,我觉得……上级文明,同样需要拯救。”
此话一出,包括唐宇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姜流身上。
苏亦雪微微点头,补充道:
“我在上级文明的这段时间里,亲眼目睹了无数个类似我们的人类文明系统被一次次重置。权力与欲望的争夺不像跷跷板,它没有一个平衡点。任何一方的强势,必将导致资源的严重倾斜,人性的反抗最终都会使系统崩溃。我们能保证自己建立的这个平衡不被打破吗?”
她肯定了姜流的判断:
“姜流说得对,上级文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他们自身也处在意识崩溃的边缘。而且,如果一个文明连自身存在的真相都无法面对,那她的确是太脆弱了。”
唐宇与姜浪都默然点头。
但他们清楚,一旦公开真相,稍有不慎,造成的精神海啸将是毁灭性的,现有的社会秩序可能瞬间崩塌。
苏亦雪抿了抿嘴唇,良久再次开口:“对于可能引起的文明冲击……我们也需要做好准备。”
话虽如此,但如何准备?准备什么?具体的方案让所有人一筹莫展。
看到众人依旧愁眉不展,姜流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埋藏心底已久的计划,眼神中带着决绝,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觉得……我可以回去。回上级文明,去跟他们谈一谈。”
他看向会议室窗外,轻声道:“那条路,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