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流那句“回上级文明谈一谈” 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弥漫的颓废和迷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就连那些精神萎靡的工作人员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撼。
本质上他们都明白，与那个高高在上，可以决定人类文明存在与消亡的“上级文明” 建立沟通是破局的关键，但他们更清楚，姜流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条未知且几乎注定有去无回的路，他将独自面对那创造并可能随时毁灭他们的存在。
姜浪看着弟弟，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腔里顿时被巨大的担忧、不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填满，堵得他呼吸困难。
秋柠怔在原地，始终没敢抬头去看姜流，经久的配合使得她对姜流的秉性万分的了解，轻轻滑落的泪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明白，姜流的话一说出口，那可能就已经计划完全，去意已决。
她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更无法承受姜流就此离去可能带来的永别。
感受到空气中凝重的压力，姜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打破僵局：
“唉！别紧张嘛！都打起精神来。上级文明也没咱们想象的那么刻板可怕，否则我和亦雪姐怎么可能回得来？还有那位‘工程师’，他虽然过度干预，但到现在我们也没有被立刻重置，这说明他们也在观察，也很无助。另外，他也说过，‘大洪水’事件的时候他们曾对人类文明网开一面。”
他顿了顿，扫视四周，声音变得更有力，
“走到今天这一步，虽然充满混乱和牺牲，但某种意义上，我们离成功也许只有一步之遥。即便我们是他们观察和效仿的对象，试错的基石，但我相信，他们自己或许也对‘成功’ 的标准感到彷徨，我们的存在本身，可能才是他们寻找的答案之一。”
说罢姜流转而看着苏亦雪，笑道：“亦雪姐曾经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我也请教过亦雪姐，唉！他们过的也不尽如意……”
姜流想让气氛尽量的活跃一些，他看向苏亦雪，但苏亦雪却垂头不语。
尽管姜流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试图传递一丝希望，但会议室中依旧无人应和。
包括唐宇在内，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个决定太过重大，后果无人可以预料，没有人愿意轻易成为赞成或反对的鼓动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唐宇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将话题暂时拉回了现实的轨道：
“姜流的想法……还需要经过更严谨的论证。可行性与风险性不是眼下能立刻评估的。当务之急是，既然我们已有公开真相的意向，就必须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做好万全准备。人类文明历经磨难，已脆弱不堪，再也经不起又一次毁灭性的冲击了。”
姜浪立刻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他对姜流的计划心知肚明，知道弟弟一旦说出口就必然会想办法去做，此刻他更担心反复讨论会加深姜流的执念。
他顺势接过唐宇的话头：“唐总说得对。公开真相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详细规划时机、方式以及应急预案。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议题是预定的，陈思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她向姜浪示意，获得了全息屏幕的控制权。
“排除深度迷失于不周山的意识体，以及失去本身的意识个体，根据现有实体人口统计与分析，”
陈思清了清嗓子，专业而冷静地开始汇报，
“意识健全、精神评估稳定的人群约有三千八百多万，其中近70%来自复古社区。这部分人群对现实的根基相对牢固，对于真相，或许可以通过循序渐进的引导来接受，系统评估这个人群的过激反应不会很强……”
姜浪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我的父母其实比我和小流更早察觉到一些端倪，但他们的反应确实相对平和，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陈思继续道：“另外，约有2.7亿人口长期沉迷于虚拟世界，主要是未央宫的常客。他们对虚拟与现实的界限本身就很模糊，享受精神快感至上。模拟分析显示，这部分人对世界真相的在意程度可能不高，或许会有短暂不适，但产生过激行为的概率较低，风险可控。”
众人微微颔首，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陈思接着说道：“还有约八千万原神农庭的中重度心理干预人口，他们经历过精神困境，意识波动缓慢，活跃性低，对异常的接受度或许更高，预计也不是主要风险源。”
她的语气在此刻变得凝重，眉头紧锁：
“最关键的，是剩下的超过七亿的意识不稳定人群。他们曾竭尽全力服务集团，毕生追求就是获得基因生物服务，延续生命或提升阶层。
一旦得知毕生追求的基础可能是虚幻的，真相带来的欺骗感、虚无感会呈爆炸式传播。数据分析显示，这个庞大群体爆发大规模暴力抗争的可能性……高达75%。如果一切皆空，他们可能毫无顾忌地进行毁灭或自毁，就像……就像李健那样！”
陈思的话在会议室的每个人心里，仿佛激起惊天的骇浪。
他们明白这个分析接近事态发展的驱使，众人纷纷垂首，心情沉重。
这种源于存在根基崩塌的破坏力，远比赵承业武力镇压引发的后果更可怕，更难以防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当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风险压得喘不过气，苦思对策时，姜浪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姜流之前坐着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小流呢？” 姜浪心中一紧，急切地环顾四周，“他去哪了？！”
秋柠抬起头，眼睛已经红肿，她强忍着抽噎，用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说道：
“姜流……他刚才让我告诉大家……让大家……等他消息……”
“等消息？他去……” 姜浪瞬间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秋柠再也忍不住，伏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流，已经独自踏上了那条通往“上级文明”的险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