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流月阁时,天色已黑,山风卷着未散的霜气,云清扬广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驻足回望,那座雅致的楼阁已隐入枫林深处,唯余檐角铜铃在风中偶尔轻响,像是某种未尽的尾音。
“这香气与音波,尚未散尽。”他低声道,玉笛尾端在掌心轻叩,发出“嗒嗒”的清响。风过处,果然有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缠上来,混着霜气的凛冽,竟有种诡异的黏腻感——正是流月阁紫铜香炉残留的“血魂草”气味。更远处,似还有琴音的余韵在林间游走,如游丝般钻进耳膜,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忘归年眉峰紧蹙,指节无意识捏紧腰间剑柄:“方才沉溺时浑然不觉,此刻回想,那琴音竟如附骨之疽,难怪冷仙子说‘五感六识皆会被制’。”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方才魔音入耳的瞬间,他眼前曾闪过幼时与父母逃亡的幻境,若非冷伶秋及时喝破,怕是真要着了道。
冷伶秋未答话,指尖凝起一缕月华,那光晕如薄纱般散开,扫过空气。月华触及异香处,竟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水滴落入滚油。“异香中含‘血魂草’粉末,与血傀门‘摄魂大法’相合,方能无声无息侵蚀神魂。”她声音清冷如冰泉,“素弦已彻底沦为血傀门傀儡。”
“血傀门……”云清扬眸光一沉。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多年前归虚门曾与血傀门有过一次冲突,彼时血傀门主以活人炼傀,手段残忍,后被师父昊清上人率众击退,却不想竟还有余孽在此作祟。
三人沿山径下行,脚下的碎石被霜冻得滑溜溜的。行至半山腰,忘归年忽觉脚下一软——不是碎石的松动,而是踩到了某种绵软却无弹性的东西。他踉跄一步,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竟是个“人”的残骸!
躯体蜷缩在枫树下,关节处嵌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阴刻着个“素”字,字迹娟秀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诡谲。躯体非血肉所造,而是用老杉木削成的机关木胎,外面包裹着血色魔纹裹布——那魔纹如活物般蠕动,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最骇人的是胸口,插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正是方才冷伶秋对抗时震出的血傀门摄魂之力残留,此刻还在微微颤动,像条择人而噬的小蛇。
“这是……”忘归年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裹布,便觉一股阴寒顺着经脉往上爬。
冷伶秋已取出随身银针,针尖在月华下泛着冷光。她动作利落地挑开裹布一角,露出木胎内部的构造——齿轮、星盘、牵机线,层层叠叠,竟是个精巧的机关。“此乃‘血傀牵机术’,”她声音微沉,“需以活人精血温养数年,方能驱动傀儡。却被她用以驱动这侍女傀儡,倒也舍得下本钱。”
她指尖点在齿轮中央,那齿轮正随着某种无形的韵律缓缓转动:“更蹊跷的是……”银针轻拨,齿轮发出“咔哒”轻响,“这机关构造,与当年血傀门主座下‘血音堂’的制式完全一致。血音堂专司音律控心之术,堂主擅以琴音驭傀,看来素弦如今便是那堂主‘琴傀’了。”
忘归年凑近残骸,鼻尖萦绕着血魂草与木胎腐朽的混合气味。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师父当年曾提过素弦!说她是玄洲百年难遇的琴师,一曲《素世净弦曲》能净化心魔,名动四方。百年前血傀门大举入侵流月阁,她为保护师门,独自迎战血傀门主教,身中二十七剑,重伤后被擒……”他声音渐低,“自此销声匿迹,传闻她已……被炼成了血傀。”
“被炼成血傀?”云清扬蹲下身,拾起那块“素”字玉牌。玉牌触手冰凉,刻痕里还嵌着些暗红的碎屑,像是干涸的血痂。他指腹摩挲着“素”字,眼前忽然想起师父当初问他的话。
“师父曾说‘面对抉择时需坚守本心’。”云清扬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如今素弦为血傀门所控,其琴音控心之术已威胁苍生,我等岂能坐视?”
忘归年按剑起身,剑鞘撞在岩石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师兄说得对!当年师父为我取名‘忘归年’,便是盼我‘忘却过往,守护新生’。如今正是该践行师训的时候了!”他目光灼灼,想起幼时师父指着星图对他说:“修真之路,修的是心,护的是人。若见苍生陷于水火而不顾,与那魔修何异?”
冷伶秋收起银针,月华在她指尖一闪而逝:“我可追踪此傀儡残留的血傀之力,定位血傀门据点。”她顿了顿,补充道,“血傀之力虽诡谲,却也有迹可循,顺着这缕黑气,或可找到他们的老巢。”
云清扬望向山径尽头的迷雾,那里黑黢黢的,像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明日启程,”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查血傀门外围的‘血音谷’——既是血音堂所在,素弦定在那附近。再寻素弦对质——不为复仇,只为弄清血傀门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能否将她救出魔障。”
“救她?”忘归年挑眉,“她如今已是血傀门傀儡,若救不成,反受其害……”
“正因如此,才更要弄清楚。”云清扬转身,目光扫过二人,“师父教我们除魔卫道,并非一味杀戮。若能唤醒她本心,岂非胜过再杀一个魔修?”
冷伶秋微微颔首:“师兄所言极是。且血傀门觊觎‘归虚剑心’,若不查明他们的目的,后患无穷。”
三人议定,便寻了处背风的岩壁调息,云清扬忘归年互相盘膝而坐,运转归虚心法,剑气在周身形成淡淡护罩;冷伶秋则从袖中取出月魄琴,指尖轻拨,琴音与笛音相和,竟将周围的血魂草异香都驱散了几分。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一炷香后,林间忽地响起一阵琴音。
那琴音初时如溪水潺潺,正是素弦的《素世净弦曲》,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人心。可渐渐地,旋律变了——原本的平和转为凄厉,如杜鹃啼血,又如孤雁哀鸣,其间夹杂着女人的冷笑,尖锐刺耳,直往人神魂里钻。
“云清扬,你以为能阻止我?”那声音透过琴音传来,带着股子怨毒与得意,“血傀门主说了,你的‘归虚剑心’正是他炼制‘血魂剑傀’的最佳材料!只要将你的剑心融入剑傀,便能造出无敌傀儡,横扫修真界!”
云清扬猛然睁眼,玉笛横于身前,笛尖直指琴音来处。他心头剧震——她竟知道他的剑心!归虚剑心乃归虚门不传之秘,唯有历代掌门与核心弟子知晓,她是如何得知的?
“她竟知道我的剑心!”他低喝一声,周身真元鼓荡。
琴音戛然而止。林间重归寂静,唯有风过枫林的“沙沙”声。忘归年与冷伶秋也已起身,剑拔弩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许久,冷伶秋才缓缓放下月魄琴:“她故意引我们来此,此番警告,既是示威,也是试探。”
云清扬拾起脚边一片枫叶,那叶子边缘已被琴音震得焦枯,上面沾着几点血色魔纹,如活物般蠕动。“血魂剑傀……”他低语,指尖摩挲着魔纹,心中思绪翻涌。血傀门觊觎他的剑心,素弦沦为傀儡,流月阁的陷阱……这一切看似偶然,实则环环相扣。
“看来,血音谷之行,势在必行。”他望向迷雾深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日便启程。
夜色渐浓,山风卷着霜气,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云清扬将那片沾着血色魔纹的枫叶收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着他——这场狩猎,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而他要找的“因”,或许就藏在血音谷的深处,藏在素弦那被魔音掩盖的本心之中。
远处的林间,一双幽绿的眼睛悄然睁开,盯着三人的背影,许久,才隐入黑暗。
章末:
流月余音绕霜径,傀骸血纹露寒腥。
剑心暗引血魂狩,血音谷里探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