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瞬间，沈烬就知道不对。
黑血不是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是主动爬出来的。它沿着石门上的纹路迅速蔓延，把整座门染成暗红色。
镇魂钉在他手中剧烈震动，还没来得及反应，钉子突然脱手飞出，直插进石门中央。
嗡——
一声低鸣响起，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脚下地面塌陷，三人同时失重下坠。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静止的画面里。意识短暂断片，等再恢复时，脚已经踩在了地上。
但这里不是现实。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光源却能看清一切。
四周空旷，远处有一排屠宰场的铁钩悬在半空，锈迹斑斑，下面是一片祭坛形状的石台。
地面上倒映着无数个影子，每一个都在动，动作却不一致。
沈烬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发现它比他快了半拍。
“这不是入口。”老顾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镜子里的世界。”
苏凝扶着墙站稳，护目镜裂痕更深了，耳后的血还在流，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黑红混合的液体。
就在这时，前方镜面般的地面开始波动。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赤脚，穿着小时候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小号解剖刀，刀尖滴着血，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十二岁的沈烬。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盯着现在的自己，一言不发。
沈烬后退一步，左手立刻按住胸口的银蝶胸针。掌心传来温热感，但他左眼的金光却开始闪烁不定，像是信号不良的灯。
“别过去。”老顾伸手拦住想上前的苏凝，“那不是回忆，是你的罪。”
苏凝顿住。
少年沈烬缓缓举起刀，刀刃对准的是现在的沈烬。
可就在下一秒，沈烬的右手突然抽搐起来。
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手指一张一合，像是被人远程操控。
他立刻用左手死死抓住右腕，但力气根本拉不住。
解剖箱自动弹开，镇魂钉悬浮而出，钉尖调转方向，直指苏凝心脏。
“沈烬！”老顾大喊。
沈烬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左手拼命往回拽，可右手还是在一点一点抬起来。
铜钱镇煞阵在风衣内衬嗡嗡作响，三十七枚铜钱同时发烫，暂时压制住了某种外力，但撑不了多久。
苏凝看着那枚朝她飞来的镇魂钉，没有躲。
她闭上了眼睛。
钉子离她胸口只剩十公分时，时间停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停了。
空气凝固，连滴落的血都悬在半空，沈烬看到自己的影子也静止了，而那个十二岁的自己，动作卡在挥刀前的一瞬。
一道黑影从虚空中浮现。
高大，披着流动的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无瞳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支沙漏权杖，沙粒正在倒流。
三粒。
倒完为止。
时间鬼差。
沈烬记得这双眼睛，第一次是在镜像边缘瞥见，第二次是在屠宰场幻境里一闪而过，现在，他终于站在了面前。
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落下。
时间回滚三秒。
场景重置。
少年沈烬依旧举着刀，但这一次，他的脸变了。
五官扭曲重组，变成沈沧海的模样，西装领结，嘴角带着笑，眼神阴冷。同一把刀，同一滴血，却是另一个人执刃。
而现实中的沈烬，右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镇魂钉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镜像世界里的攻击没有结束。
沈沧海模样的幻影一脚踹翻少年时期的沈烬，跨步冲向苏凝，一刀刺入她左肩。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就是直接出现在她身前，动手。
苏凝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鲜血顺着肩胛滑下，在地面汇聚，形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老顾冲上去扶住她，手指刚碰到伤口，发现血是热的，是真的在流。
“能伤人。”老顾抬头看向沈烬，“这个世界，打你一下是真的会疼。”
沈烬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个手持解剖刀的沈沧海，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自己，最后落在苏凝身上。
他的呼吸变重，胸口起伏剧烈。银灰色头发下，左眼金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这不是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杀她。”
“可你记得那一晚。”老顾说，“你看见了，你妈妈被钉在祭坛上，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把刀。”
“我不是凶手！”
“但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老顾盯着他，“你逃了，你忘了，你现在回来找答案，可答案一直都在你脑子里。”
沈烬低头看地上的镇魂钉。
钉子安静躺着，不再震动。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来自外界，是他的身体自己动了。是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在响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
是不是记忆早就被篡改了？
苏凝靠在老顾肩上，左手撑地想站起来。她的护目镜彻底裂开，一只眼睛露出来，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片灰白的天。
“你还信我吗？”她问。
沈烬没回答。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镇魂钉。这一次，钉子没有反抗，乖乖回到他手中。
但他不敢看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他问。
“因为我知道你会醒来。”她说，“你不会让钉子刺下去。”
“可我已经控制不了我的手了。”
“那就用脑子。”老顾打断，“你现在有两个敌人，一个是外面的沈沧海，一个是里面的你自己。你要是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
沈烬攥紧镇魂钉。
他看向那扇石门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门了，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是他母亲站在河中央的画面。
和之前碎片里的画面一样。
钥匙不是开门的。
是换命的。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来找她的。”他说，“我是来还债的。”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震动。
镜面世界开始扭曲。那些倒映的影子一个个站了起来，脱离地面，围成一圈。最前面的那个，依旧是十二岁的沈烬，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刀。
但他身后，站着更多的人影。
全是不同年龄的沈烬。
七岁、十五岁、二十岁、二十五岁……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伤，眼神各异，却全都沉默地看着他。
“你欠的，不止一条命。”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另一个冷笑：“你以为你在救谁？你只是不想承认，你早就疯了。”
“从你拿起解剖刀那天起，你就不是人了。”
沈烬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一根铁钩。
他抬头，看见苏凝正用指尖血在地面画符。虽然肩膀受伤，但她没停下。老顾守在一旁，手里捏着录音笔，指节发白。
他知道他们还在等他。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时间鬼差站在高处，面具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没有再动沙漏，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沈烬低头，看着手中的镇魂钉。
钉帽上的骷髅头似乎眨了一下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钉子对准自己的胸口。
“如果我不该活着，”他说，“那就让我死在这里。”
钉尖触碰到衣服的瞬间，所有影子同时动了。
他们一起朝他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