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表面上对婉容恭敬有加,礼数周全,态度大方,可婉容心里明镜似的,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
于是,当晚婉容一回到住处,便急忙换上备好的衣裳,收起银票,连夜离开了。她不再乔装易容,而是恢复了本来的女儿面貌。这些衣物,是她前几日便精心准备好的。婉容前往天上人间挑场子,并非一时冲动、贸然行事,而是对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深思熟虑,权衡再三后,才决定去冒这个险。只是,在此之前,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那里全身而退。
婉容雇了一辆马车,从城南一路坐到城北。此时,夜色已深,街上冷冷清清,人迹杳无。婉容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次日清晨,匆匆吃了些东西,便前往天机阁。
在夕照城,天机阁的声名丝毫不逊色于万花楼。然而,婉容来到此地,却发现与万花楼的奢华截然不同,这里毫无奢靡之象。接待婉容的是一位青衣女子,年纪与婉容相仿,见到婉容时,神色间闪过一丝诧异。天机阁位于城郊,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每日都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前来,可像婉容这般来得如此之早的,实属罕见。
转瞬之间,青衣女子便收起了诧异之色,说道:“姑娘请跟我来。”
婉容跟在青衣女子身后,走进院门,穿过庭院,来到左边的一个亭子里。亭中摆放着一张几案,两把凳子,看起来像是新近打造的,材质皆是上好的松木,纹理清晰可见,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淡松香。
青衣女子为婉容摆好椅子,神色淡然地说道:“姑娘请坐。”
婉容并未立刻就座,而是细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青衣女子见状,说道:“让姑娘见笑了,我们这儿简陋得很。”
婉容微笑着坐下,说道:“姐姐过谦了,我看此地,平和、宁静又悠然,一切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嫌繁琐,少一分则觉不足,看似简约,实则不陋,若非大手笔,独具匠心,断难做到。如今这世道,世事繁杂,人心浮躁,你们沈阁主定是个有心人,日理万机之余,还能精心营造这般雅致的园艺。”
青衣女子道:“姑娘过誉了,这儿确实清幽,不过,我们阁主很少来此。这些布置,不过是他随性而为,谈不上什么高雅意趣。”
青衣女子在婉容对面坐下,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淡然优雅的气质,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烟火。婉容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出淤泥而不染” 吧。她不自觉地又看了青衣女子一眼,只见她的眼神,看似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让人难以捉摸她的心思。
婉容问道:“姐姐想必就是青衣姑娘吧?”
“正是。” 青衣女子回答得极为简洁,似是不愿多费一字。这时,一位八九岁的童子从回廊走来,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恭恭敬敬地放在婉容面前,随后退下。
青衣看着婉容,说道:“请用茶。”
婉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思索片刻,问道:“我听说,来这里办事的人,都要先喝一杯静心茶,这是沈阁主定下的规矩。只是,这‘静心’二字,有何深意,还望青衣姐姐指点一二。”
青衣道:“这不过是天机阁的一点礼节。于天机阁而言,‘静心’意在尽心尽力;而对于来客,也有一二分规劝之意。天机阁做买卖,从不强人所难。有些人,来此喝完茶便回去了。”
婉容道:“这‘规劝’二字,所劝何事?”
青衣道:“这便要问姑娘自己了。姑娘到此,是要买杀手,还是买消息?”
婉容道:“我买消息。”
青衣道:“那姑娘可得想好了。虽说世间传言,天底下之事,没有天机阁不知晓的,但这毕竟只是传言。天机阁虽知晓诸多事情,却也有未知之事。姑娘虽来了,却未必能买到想要的消息。话已说明,至于这买卖做与不做,姑娘自行决定。”
婉容道:“你们天机阁行事如此光明磊落,就冲这一点,无论结果如何,这买卖我做了。”
青衣道:“那好,姑娘请跟我来。”
婉容跟在青衣身后,穿过长廊,走出院子,只见一辆马车已等候在门外,驾车的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
青衣掀起车帘,示意婉容道:“姑娘请上车。”
青衣跟着婉容上了车。待二人坐稳,马车缓缓启动前行。这时,青衣递来一条青纱,告诉婉容需先蒙上眼睛。
“这是要去哪儿?” 婉容依言蒙上眼睛,问道。
青衣道:“到了地方,姑娘自会知晓。”
婉容道:“据说,你们沈阁主从不与人见面,是真是假?”
青衣道:“姑娘如此聪慧,即便不问,心中想必也有数。这世间诸多说法,真假难辨,不可全信。我们阁主向来行踪不定,这是事实。至于见不见来客,倒也无关紧要,因为做买卖这类琐事,我们便能处理妥当,无需惊动阁主。”
婉容暗自思忖,难怪说青衣是天机阁阁主沈牧之最为信任的人,从她的言行举止和应变能力来看,果然非同一般。婉容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有些唐突。马车继续平稳前行,过了一会儿,隐隐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婉容暗自猜测,天机阁的核心所在,想必就在夕照城市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 “大隐隐于市” 这句话。
婉容不再言语,默默想着心事。一路上,车帘内二人皆沉默不语。马车继续前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似是转入了一条幽静的小巷,接着进了一个院子,便停了下来。
青衣起身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然后回头对婉容道:“姑娘请下车。” 她握住婉容的手臂,引导她下车。婉容感觉这是个很大且空旷的院子,街市的喧闹声减弱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银杏叶的清香。
婉容在青衣的引导下,进了一道门,走过一条走廊,随后像是进入了一道暗门,在地道里走了许久,才在一间暗室内停下,青衣松开了婉容的手。暗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蜡烛燃烧的味道。婉容站在那里,感觉除了自己和青衣,室内还有一人。那人似乎一直坐在这儿等人。
青衣道:“你可以把纱巾摘下来了。”
婉容摘下蒙眼的青纱,室内光线昏暗,但仍能看清那个坐在一堆书籍中的男人。他目光阴鸷,面前铺着宣纸,纸上笔墨未干,此刻正用那阴鸷的目光打量着婉容。
青衣看向那个目光阴鸷的男人,对婉容道:“要买什么,姑娘可直接与他谈。” 说罢,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此刻她仿佛完全隐身,沉默不语,似乎已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目光阴鸷的男人开口道:“我叫诸葛无我,是这里管事的,姑娘想买什么?”
婉容道:“我想了解一种药草的来历,以及两个人的行踪。”
诸葛无我收起桌上的宣纸,翻开一本册子,拿起笔,说道:“什么药草,什么人,姑娘请讲。”
婉容一一说明,诸葛无我认真记录,他的蝇头小楷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查一个卷宗一万两银子,总共三万两。” 诸葛无我写完,抬起头,看着婉容说道。
婉容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挑出几张放回怀里,将其余的递给诸葛无我。诸葛无我仔细数过,确认无误后,又在册子上认真登记,随后把银票交给青衣。接着,他转身打开另一道暗门,进去后便关上了。
青衣收好银票,对婉容道:“姑娘,你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梳理这三个卷宗的信息,估计还得等上一阵。”
婉容在青衣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心想,这诸葛无我整日待在这样的地方,不知会不会有厌倦的时候。若是自己,怕是一天都难以忍受。婉容注意到,这间暗室里,除了几张石凳、诸葛无我的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以及桌子背后堆积如山的卷宗外,别无他物。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大概是他正在整理补充、尚未完成的,想必这也是诸葛无我每日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做的事。
待诸葛无我从另一间暗室出来,将手中的三个信封交到婉容手里,青衣又要求婉容再次蒙上眼睛,引导她到院子里坐上马车。这一万两一个的信封,婉容拿在手中,感觉其中一个稍厚,另外两个较薄,她不知里面是否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按照天机阁的规矩,这些信封,她只能回到住处后才能拆开。
马车抵达城北,婉容自行解开蒙眼的纱巾,下车回到客栈,郑重地拆开其中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东西,完全出乎婉容的意料,她呆立在房间里,瞬间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