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好,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北修将附在他眼睛上的药布取下,树荫下的苏幕睁开眼,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光线有些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北修凑得极近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
“感觉怎么样?”
北修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能看清我吗?几个手指头?”
苏幕的眼珠自然地追随着他晃动的手指,视野里的一切色彩都鲜活饱满,甚至比失明前似乎更加清晰透彻,连北修眼睫末梢细微的翘起都看得分明。
他忽然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瞎了两次,每次重见光明,第一个见的都是你。”
北修晃动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眸子瞪圆了,随即毫无征兆地就拍在了苏幕的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别说的这好像是个什么好差事一样!每次都快把我吓死好不好!”
他收回手,抱臂哼了一声,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苏幕揉了揉被拍痛的额头,笑意却更深了。他环顾四周,贪婪地将小院的景象收入眼中。石桌、棋盘、角落里生机勃勃的灵植、屋檐下悬挂的几串风干药草……一切都带着一种温暖而熟悉的烟火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微风拂过,光斑便跳跃起来,充满生机。
他抬眼望向院中一株正开着淡蓝色小花的灵植,在其周围,隐约有极其淡薄的蓝色光晕缓缓萦绕,那是它散发出的水属性灵蕴。
北修凑过来,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这破草有什么好看的?灵气弱得都快感觉不到了。”
“对你而言是弱。”
苏幕失笑,“对我来说,却是新发现。”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灵植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柔嫩的花瓣,感受着那微弱的灵力波动。
“大少爷。”
初四自暗处现身,声音平稳无波。
“家里来消息说,小少爷和首领一个月之后启程去西山境,问您是先回家里还是直接过去。”
“一个月?”
苏幕有些意外,转过身道:“虞渊不是还有半年才会开启吗?难道是封印出了问题?”
“是。”
初四确认了他的猜测。
“据说最近那里很是活跃,溢散的火系灵气浓度陡增,吸引了不少外围生物躁动。一些消息灵通的火系修炼者听到风声,也都在往西山境赶,试图在封印波动期内汲取更精纯的火灵之力或是寻找机缘。”
“封伯伯那边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初四的回答简洁依旧。
“嗯?”
苏幕抬眼看着初四,这反应不太对劲。
初四很淡定地补充:“封家主也在西北域,所以没有消息从西山境封家本家传过来。”
“……”
苏幕很快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额头。
“封伯伯都被拉去训练了啊。”
想来是被森尧前辈要求的。能让一境之主完全无暇他顾,看来家里的训练强度非同一般。
北修在一旁捂着嘴笑,肩膀耸动。
“那个老家伙还真厉害,连封寻那种人物都逃不了他的魔掌。”语气里颇有点幸灾乐祸。
“你怎么想?”
苏幕望向他,不怀好意地建议
“要不要先回家里一趟?”
“不要!”
北修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还没在南海境玩够呢!再说,小姑娘不是还在闭关么?咱们等她出关,一起走,一起走!”
他脸上写满了拒绝,转而露出谄媚的笑容,生怕苏幕改变主意。
苏幕看着他这夸张的表情,无奈摇摇头,“好吧。”随后他对初四道:“告诉家里一声,我们直接去西山境与阿黎他们会合。”
“是!”
初四拱手一拜,身影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本以为能安安静静地度过南海境这最后一个月,喝喝茶,研究研究符咒,没想到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几日后的清晨,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墨霄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小子们,出来接客!”
苏幕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凝聚微光,在虚空中勾勒着一个简易的悬浮符阵,闻言手一抖,灵力线条差点溃散。
北修则从屋顶上探出头,嘴里叼着根草叶,不满地嘟囔:“青天白日的,你嚷嚷什么!?”
只见墨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衣着矜贵的青年,正是墨家少主墨临渊。
墨临渊今日未着盛典时的隆重礼服,换了一身墨色常服,银线绣着的机关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更显利落。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好奇,尤其是在看到苏幕时。
“师公,临渊。”苏幕起身相迎,北修也从屋顶轻巧跃下。
“嗯,眼睛好了?”
墨霄打量了一下苏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大大咧咧地在石桌旁坐下,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示意墨临渊。
“别杵着,都不是外人!坐!”
墨临渊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苏幕,他笑了笑,开口道:“北絮师兄,那日天工盛典匆匆一别,未来得及好好叙话。叔祖父今日特地带我前来,说是……要正式认识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试探,显然墨霄并未在路上与他明说。
苏幕看向墨霄,墨霄呷了口茶,哼了一声:“对,我想着让这小子好好认识认识你这个苏家大少爷,就带过来了。”
此话一出,院中气氛微妙的静了一瞬。
北修挑挑眉,抱臂靠在一旁的树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苏幕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墨霄。
墨霄放下茶杯,目光在苏幕和墨临渊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临渊,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何突然收徒,又为何对此子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为他当众与崔家撕破脸皮吗?”
墨临渊坐直了身体,神情严肃:“是,临渊确有疑惑。北絮师兄天赋异禀,心性不凡,但……”
但他总觉得,叔祖父的维护似乎超出了对一个天才弟子的寻常赏识。
墨霄指了指苏幕,声音沉稳而清晰:“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苏家养子北絮。他是苏幕,西北域苏家那个十年前本该陨落在通天塔的长子,苏玄凌和奚言的亲生儿子,我徒弟留给我养老送终的唯一血脉!”
“哐当!”
墨临渊手中原本端着的茶杯没能拿稳,直接掉在石桌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幕,嘴唇微张,一时间竟失语了。
西北域苏家!献祭通天塔的苏幕!
那个名字,在玄灵大陆高层并非秘密,甚至带着几分传奇和悲壮的色彩。
他竟然没死?而且还成了叔祖父的弟子?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墨临渊的大脑,让他一时无法反应。他看看苏幕,又看看一脸“就是如此”的墨霄,最后目光落在北修身上,北修则回给他一个“现在才知道啊”的眼神。
“您……您说的是真的?”
墨临渊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紧紧锁住苏幕,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更多证据。
苏幕迎着对方震惊探究的目光,缓缓摘下了那层用于伪装的雪白眼纱。眼纱之下,是一双极其出色的眼眸,瞳仁深邃,此刻在阳光下,竟似有点点微光流转,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重新认识一下。”
苏幕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声音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分量。
“西北域苏家,苏幕。”
“苏幕……师兄……”
墨临渊喃喃道,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恍然和激动所取代。
所有的疑团瞬间解开!为何叔祖父如此维护,为何他符道天赋如此惊人,为何能与封家少主关系匪浅!一切都因为他是苏幕!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都向后摩擦发出声响。他快步走到苏幕面前,脸上再无平日的沉稳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和敬佩。
“真的是你!你竟然……太好了!奚言姑姑若是知道……”
他情绪激动,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忽然想起什么,竟后退一步,对着苏幕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同辈之间最高规格的见面礼。
“墨家临渊,见过苏世兄!世兄安然归来,实乃天大之喜!”
这下反倒让苏幕有些意外了,他连忙伸手去扶。
“临渊不必多礼。如今我是师公弟子,你我还是师兄弟相称便好。”
“那怎么行!”
墨临渊立刻反驳,眼神亮得惊人,“礼不可废!而且……”
他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听过关于通天塔的事,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见到!我……”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很敬佩你!”
那眼神,纯粹而热烈,俨然已是小迷弟看偶像的模样。
北修在一旁看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墨霄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墨霄看着自家侄孙这傻乎乎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欣慰。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对苏幕道:“看见没?这小子打小就崇拜奚言,连带着对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也好奇得紧。这回认识了就好了,你以后在墨家横着走都行,这小子保准第一个给你开路。”
“叔祖父!”
墨临渊耳根通红,试图维持少主的威严,但在苏幕含笑的注视下很快破功,只剩下纯粹的喜悦和激动。
自这天起,墨临渊往青云巷小院跑得格外勤快,几乎隔一两天就能见到他的身影,美其名曰向世兄请教符咒或机关术,实则大部分时间眼里都闪着好奇的光,恨不得把苏幕过去经历的每一件事都问清楚。
苏幕对此倒也不厌其烦,墨临渊性格爽朗真诚,天赋极高且于机关术上确有独到见解,两人交流起来颇有益处。
而且,有墨临渊在,很大程度上分担了北修的“骚扰”。
北修起初还对这位墨家少主抱有几分警惕,但几次接触下来,发现此人没什么像崔家子弟那样的臭毛病,心思也算干净,尤其对各类新奇玩意、南海境的美食玩乐如数家珍,两人竟意外地投缘。常常是墨临渊一来,北修就拉着他。
“走走走,我知道西市新来了一个摊子,灵烤鱿鱼一绝!”
“听说今天码头有批新到的北海冰晶矿,去看看有没有好货色!”
于是,画风就变成了墨临渊跑来向苏幕请教问题,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北修勾肩搭背地拖出去领略南海风土人情。
苏幕乐得清闲,终于能安心沉浸在墨霄送来的那些深奥的灵器图谱和六合学院藏书阁的浩瀚典籍之中。
他的时间大多泡在了藏书阁高层。星眸觉醒后,许多以往晦涩难懂的古老阵图、丹方、符咒纲要,如今再看,竟能轻易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灵韵和内在联系。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并将其与自身所学融会贯通。有时他会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指尖流泻出的银色灵光勾勒出复杂玄奥的轨迹,引得周围暗中关注他的蓝珩惊叹不已。
时光如水,平静而充实地流淌。一晃眼,一个月期限将至。
这日午后,苏幕照例在藏书阁,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焚天院的方向。只见那片天空的火灵之气微微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随即一股更为凝练磅礴的气息升腾而起,虽只是一瞬便收敛无踪,但苏幕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是封菱歌的气息。
她出关了。
苏幕放下书卷,离开藏书阁向向焚天院走去。他并未急切,步伐依旧从容,但唇角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笑意。
刚走到焚天院附近,果然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衣身影正站在院门外,正在同一位身着暗红色导师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说话。
封菱歌周身灵力内蕴,气息比闭关前更加沉凝深厚,显然收获不小。阳光照在她明艳的脸上,仿佛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
她也看到了苏幕,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下意识地就想朝他走来。
“菱歌。”
那位红袍老者却开口叫住了她,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顺着封菱歌的视线也看到了苏幕,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
苏幕走上前,先是看向封菱歌,微微一笑:“终于出关了。”目光交汇间,无需多言,关切与喜悦已自然流露。
“嗯。”封菱歌点头,眼睛弯弯的。
苏幕这才转向那位老者,恭敬行礼。
“晚辈北絮,见过焚苍导师。”
焚苍导师上下打量着苏幕,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你就是北絮?墨霄新收的那个宝贝徒弟?也是……菱歌这小丫头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