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清晨来得很慢。志章村的天空比工作日亮得更早，却并不显得匆忙，云层被海风拉得很薄，像一层没有完全铺开的布。街道上没有上学时那样密集的脚步声，偶尔有自动清洁车沿着路边滑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张志章醒来时，屋子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温度，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任何明确的想法，只是单纯地醒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张大治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只小狗。那是一只还不算大的狗，毛色干净，眼睛圆而亮，明显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兴趣。小狗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嗅了嗅空气，随后才小心翼翼地迈进来。张志章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张大治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用很随意的语气说这是给他的。小狗的名字叫“招财”，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却又带着张大治一贯的风格。张志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狗，过了几秒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被打散开来。母亲王毕超在厨房里忙着，油烟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张大治坐在客厅里翻着一张旧报纸，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看起来并不新。招财则对这个家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家具的边角，偶尔还会抬头看向张志章，像是在确认这个新环境是否安全。张志章坐在一旁，看着它的行动轨迹，既没有刻意阻止，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意外发生得很突然。门没有完全关严，一阵风吹过，门板轻轻晃动了一下。招财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像是捕捉到了某种信号，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跑去。等张志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小狗已经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只留下一点尚未消散的脚步声。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张志章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与此同时，公园里的上午显得格外松散。周岚坐在长椅上，书包放在脚边，目光在草地和远处的健身器材之间来回游走。坤坤站在不远处的树旁，看起来只是单纯出来走走。两人碰面后简单地聊了几句，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学校。周岚忍不住问起初中生活是不是像张志章说的那样讨厌，坤坤想了一会儿，只给出了一个模糊却真实的回答——因人而异。
就在这时，一只小狗突然从草地另一头跑了过来。它的动作很快，却并不显得慌乱，径直冲向坤坤，在他腿边不停地蹭。坤坤被吓了一跳，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周岚蹲下身，注意到它脖子上的狗牌，推测这大概是哪户人家跑出来的狗。招财却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判断，依旧围着坤坤打转，尾巴摇得飞快。
下一秒，小狗突然转身就跑。坤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了上去，还学着狗叫，声音在公园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岚一边喊一边跟上，两人就这样一路跑出了公园，沿着街道追赶。周围的行人投来短暂而好奇的目光，却很快又各自移开。招财的速度并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像是在“引路”的距离。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院门打开，一位女士正弯腰把小狗拦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她确认这只狗确实是自家跑出去的，对坤坤和周岚连连道谢。张志章这时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门口，表情里闪过一瞬间的意外。坤坤随口调侃了一句，说没想到跟着一只狗跑到了同学家。
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声音，张志章的小表弟探出头来，对着招财学了一声狗叫，还顺势扮了个夸张的鬼脸。招财像是听懂了一样，突然往地上一倒，一动不动。周岚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只小狗比想象中要聪明得多。张志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却真实的骄傲，说这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客厅的另一侧，张大治仍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姿态几乎没有变化。王毕超端着菜走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随口问了一句是从哪来的。张大治头也不抬，说是在地上捡的。王毕超没有再追问，只是让他别看了，准备吃饭。屋子里的光线逐渐柔和下来，招财趴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终于确认了这里是安全的地方。
饭还没端上桌，屋子里已经有了久违的热闹气息。招财被拴在客厅角落的桌腿旁，尾巴一刻不停地扫着地面，像是对这个世界仍然保持着过分的新鲜感。它时不时抬头看看张志章，又看看坤坤，似乎在努力分辨谁才是“自己该黏着的人”。张志章注意到这一点，却只是低头整理鞋带，没有伸手去抱它。他一向不太擅长主动亲近什么，无论是人，还是动物。
周岚站在门口的位置，轻轻踮着脚往屋里看。她很少来张志章家，对这里的一切都有点拘谨。客厅并不大，但摆设很整齐，旧沙发被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摞报纸和几本翻旧了的杂志，窗边挂着半透明的窗帘，阳光透进来时，地面像是铺了一层温暖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和张志章本人一样——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坤坤显然没这种细腻的感受。他蹲在地上，和招财保持着一种危险的距离，伸手又缩回去，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试图再次引起小狗的注意。招财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忽然又扑过去，用脑袋顶他的膝盖。坤坤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叫喊，惹得周岚忍不住笑出声来。张志章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它不咬人，只是爱黏。”
“那你怎么不陪它玩？”坤坤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有点不服气地问。
“它又不是我。”张志章回答得很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招财却像是没听懂似的，依旧欢快地摇着尾巴，仿佛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认真对待。
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王毕超一边忙着，一边隔着门喊：“志章，把你同学招呼好，别让人家站着。”张志章应了一声，却只是让周岚和坤坤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仍然站在一旁，靠着墙。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的树上，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一种重复而规律的节奏。
坤坤注意到他的走神，凑过来低声说：“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狗啊？”
“不是不喜欢。”张志章想了想。
饭菜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张大治合上报纸，慢慢站起身，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他看了眼屋里多出来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招财见到动静，又开始不安分地转圈，链子发出细小的声响。张大治低头看了它一眼，说：“这小东西精力太旺盛，跟你小时候一个样，怎么一到学校就变了呢。”
张志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换了个坐姿。
饭桌上，气氛比想象中轻松。坤坤的话一向很多，从公园的草坪说到学校的食堂，又说到最近哪家零食涨价了。周岚偶尔附和几句，更多时候是在听。张志章吃得很慢，动作克制，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对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补上一句，让话题不至于冷下来。
招财被允许趴在桌子底下，偶尔抬头看看掉下来的饭粒，眼神专注得过分。周岚偷偷把一小块肉放到桌边，看着它小心翼翼地叼走。
饭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屋子里的灯亮起时，招财被吓了一跳，抬头四处张望。王毕超收拾碗筷，张大治重新坐回沙发，翻起那份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报纸。坤坤站在门口，有点舍不得走，周岚也慢慢背起书包。
“下次再来。”张志章送他们到门口，说得很自然，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岚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招财正趴在地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忽然觉得，张志章和这只狗其实有点像——看起来安静，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一切，只是从不轻易表达。
“你怎么又在看那张报纸”王毕超不耐烦的说道。
“不想看手机不就看报纸吗。”张大治懒洋洋的说着换了个姿势。院子里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廊下那盏偏暖的旧灯泡，光线落在地面上，被夜风切成一块一块的。招财被解开了牵绳，在院子里小范围地转来转去，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属于它的地盘。
张志章站在院子中央，最开始只是看着，没有动作。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起一点，手里捏着一截干净的木棍。招财注意到那根木棍，立刻抬起头，尾巴一下子摇快了，眼睛亮得不正常。
“别太吵。”张志章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冷静。
但下一秒，他却把木棍轻轻往前一抛。
木棍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招财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四只爪子在地上打滑了一下，又立刻稳住，叼住木棍后原地转了一圈，兴奋得尾巴都快甩成了风扇。它叼着木棍跑回来，在张志章脚边停下，把木棍放下，又抬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张志章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两秒，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如果不是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
“再来一次。”他说。
这一次，他抛得更远了些。招财毫不犹豫地追过去，途中还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却完全不在意，爬起来继续跑。张志章站在原地，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跟着那道来回奔跑的影子。
当招财第三次把木棍放回他脚边时，张志章蹲了下来，伸手在它头上揉了一把。动作有些生疏，却很稳，没有多余的力道。招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又满足的低鸣，直接顺势躺倒在地上，露出肚皮。
“你这招……挺会得寸进尺的。”张志章低声说。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又轻轻拍了拍。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像是暂时卸下了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
“哟——”
一道刻意压低却还是很明显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张志章的动作顿住了。
坤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半个身子探进来，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院子里的画面，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在干嘛？”坤坤压着嗓子，却怎么听都带着兴奋，“你不是说你不爱搭理狗的吗？”
张志章站起身，表情几乎在一秒内恢复成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他看了坤坤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还躺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招财。
坤坤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慢慢走进院子，低头看着招财，又看看张志章，忽然笑了。
“你刚刚那样子，”他说，“跟你在学校完全不一样。”
张志章没有反驳，只是把木棍捡起来，随手放到一旁。
“你看错了。”他说。
招财却在这时爬起来，又一次贴到他腿边，尾巴摇得毫无保留。张志章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推，动作不重，却也没有真的拒绝。
坤坤站在一旁，笑得更明显了。
“行吧，”他说，“当我没看见。”
“保密哦～”
“知道了。”
夜风吹过院子，灯光轻轻晃了一下。张志章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招财在脚边打转。那一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与那只小狗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安静得不像秘密，又不打算让别人轻易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