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三年秋,京城的雨已经连下了三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朱雀大街的飞檐翘角上,雨丝如麻,顺着青黑色的瓦当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湍急的水流,冲刷着石板路缝隙里的泥垢,也冲刷着这座繁华帝都表面的光鲜。子夜时分,城东巷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唯有几声零星的更鼓,在雨幕中透着几分寂寥。
户部侍郎苏文清的府邸就坐落在城东巷深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苏府”匾额被雨水打湿,鎏金的字迹褪去了往日的光亮,显得暗沉而压抑。府邸深处,书房的窗棂还透着微弱的烛光,像是暗夜中孤悬的星,却不知这光亮即将被血色吞噬。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凄厉的呼喊突然划破雨幕,打破了苏府的沉寂。管家刘忠举着一盏油纸灯笼,浑身湿透地站在书房门口,灯笼的光晕在雨水中摇曳,照亮了他惨白惊恐的脸。就在片刻前,他按照惯例前来提醒老爷歇息,却发现书房门从内部反锁,无论怎么呼喊、拍打,屋内都毫无回应。直觉告诉他出事了,他拼尽全力撞开了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瘫软在地。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户部侍郎苏文清身着常服,伏案而亡,后背微微弓起,像是在批阅文书时突然遭遇不测。一支玄铁羽箭直直插在他的胸口,箭羽沾着冰冷的雨水,剑身泛着森寒的光泽,箭簇深入心脏三寸有余,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浸透了深蓝色的锦缎官袍,在桌面上晕开一大片暗沉的血渍。
刘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口,灯笼“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烛火熄灭,只留下一片昏黑。他哆哆嗦嗦地嘶吼:“杀人了!快来人啊!老爷被杀了!”
府内的家丁、仆妇闻声赶来,一个个举着灯笼、火把,将书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茫然。谁也不敢相信,这位手握漕运命脉、在京城权贵圈呼风唤雨的苏侍郎,竟然会在自家书房里遭遇不测。
“都愣着干什么!”刘忠缓过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快!封锁府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再派两个人,连夜去京兆府报案,就说……就说老爷在书房遇害了!”
家丁们慌忙领命,一部分人手持棍棒守住府门,另一部分人冒着暴雨,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狂奔而去。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惶恐——苏侍郎是何等人物,背后牵扯着多少利益纠葛,如今死在密室之中,这桩案子,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很快,京兆府的捕快们便踏着雨水赶来。为首的是捕头陆景渊,他身着藏青色公服,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十年前,他还是个家境贫寒的少年,多亏前京兆府尹沈岳赏识,将他纳入府中当捕快,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这些年,他始终感念沈岳的知遇之恩,也坚信当年沈岳“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冤案,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刘管家,封锁现场了吗?除了发现尸体的人,还有谁进过书房?”陆景渊一进门,便直奔主题,声音沉稳,压过了雨声。
刘忠连忙点头:“回陆捕头,府门已经封了,除了我,没人敢进书房。方才我撞门进来,看到老爷的样子,就立刻让人报案了,现场一点没动。”
陆景渊颔首,示意手下控制好围观的下人,自己则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捕快,举着火把走进书房。书房不大,布置得简洁而奢华,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案几上堆放着一摞漕运账目,旁边还放着半杯冷透的清茶,茶盏边缘凝着水珠。
“陆捕头,您看。”一名捕快指着门窗,“门窗都是完好的,窗棂没有攀爬痕迹,门锁是从内部扣死的,这……这是密室啊!”
陆景渊凑近查看,门锁是特制的黄铜锁,锁舌紧紧扣在锁扣里,确实是从内部反锁的状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他又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苏文清的尸体上,眉头紧锁。这支玄铁羽箭造型奇特,箭簇呈三角形,带有细微的倒钩,锻造工艺极为精湛,不像是寻常兵器。更奇怪的是,书房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苏文清的表情也相对平静,似乎是毫无防备地遭遇了袭击。
“死者胸口的箭,暂时不要拔。”陆景渊沉声吩咐,“仔细勘察现场,任何细微的痕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地面、书架、墙角这些地方。”
捕快们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勘察现场。陆景渊则拿起案几上的漕运账目,随意翻阅了几页,上面记录着近期漕运的收支情况,有些账目旁还画着奇怪的记号,似乎是暗语。他心中一动,苏文清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全国财政与漕运,这漕运账目里,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在墙角发现了一丝异常:“陆捕头,这里有个小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
陆景渊走过去,借着火光查看,墙角的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确实有一处浅浅的凹陷,边缘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绳索摩擦过。他又抬头看向屋顶,只见屋顶正中央有一个通风口,宽约三寸,边缘也有类似的划痕。
“这通风口,平时有人打理吗?”陆景渊问跟在身后的刘忠。
刘忠连忙答道:“有的,每隔几日就会让人清扫一次,前几日刚打扫过,当时没发现任何异常。”
陆景渊若有所思地点头,通风口、地面凹陷、绳索划痕、从内部反锁的房门……这些线索串联起来,让他觉得这起密室谋杀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那支玄铁羽箭,更是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当年沈岳大人正在调查“墨家余脉走私军械”,据说墨家最擅长制造玄铁兵器和机关,沈岳失踪前,曾特意提及过“墨家羽箭”的特征,与这支箭极为相似。
“陆捕头,府中仵作已经来了,要不要让他先验尸?”一名捕快进来禀报。
陆景渊摇头:“不必了。”他心里清楚,这起案子涉及朝廷重臣,且死状离奇,府中那位老仵作年纪大了,见识有限,未必能查出关键线索。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沈青簪,沈岳大人的女儿。
十年前沈岳蒙冤后,沈青簪家道中落,隐居在城郊破屋,潜心钻研验尸术和墨家机关学。陆景渊曾偶然听闻,她在民间有“奇案仵作”之名,不少棘手的验尸难题,都被她轻易破解。更重要的是,她不仅精通验尸,还懂墨家机关,这起案子的玄铁羽箭和密室机关,或许只有她能看出端倪。
“刘管家,你在这里盯着,配合京兆府调查,不准隐瞒任何情况。”陆景渊转身吩咐,“我现在去一趟城郊,找一位能解此案的人。”
刘忠有些犹豫:“陆捕头,这案子事关重大,找一个民间女子……合适吗?”
“眼下顾不得许多了。”陆景渊眼神坚定,“苏侍郎死得蹊跷,这密室和羽箭都透着诡异,寻常仵作根本束手无策。沈姑娘的技艺,绝非寻常人可比,只有她,或许能找到关键线索。”
说完,陆景渊不再多言,披上蓑衣,快步走出苏府。暴雨依旧没有停歇,雨水顺着蓑衣流淌而下,打湿了他的鞋袜。他翻身上马,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深沉,雨幕茫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沈青簪,解开这密室谋杀案的谜团,不仅是为了查明苏文清的死因,更是为了抓住这或许能为沈岳大人洗冤的唯一机会。
与此同时,城郊漕运码头旁的破屋内,沈青簪正借着微弱的烛光,整理着父亲沈岳留下的验尸笔记。十年了,自从父亲蒙冤遇害,她便隐居在此,不问世事,只沉浸在这些笔记和墨家机关图纸中。她知道,父亲是被人陷害的,那些所谓的“通敌叛国”证据,全是伪造的。可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只能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一个能为父亲洗冤的机会。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在破旧的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沈青簪放下手中的笔,摩挲着贴身收藏的半块龙纹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心安。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十年前父亲失踪前,将这半块玉佩交给她,只说了一句“若遇墨家羽箭,便是真相浮现之时”。
她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今夜,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沈青簪心中一动,走到窗边,借着烛光向外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冒着暴雨,朝着破屋走来。
是陆景渊。
她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而这大事,或许就与父亲口中的“墨家羽箭”,与那沉冤十年的旧案,紧紧相连。沈青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缓缓拉开了房门。
暴雨夜,旧怨与新案,在这一刻,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