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箱子还没拆封的“实战教材”刚落地，上课铃就跟催命鬼似的响了。
李砚刚把备课本往讲台上一摔，粉笔还没拿热乎，教室后排那只永远低垂的手突然举了起来。
是林小雨。
平日里这姑娘的存在感比空气里的尘埃还低，稍微大声点说话都能把自己脸憋红。
但今天，她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举得笔直，像是要刺破点什么。
“李老师，”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总说诗魂能改命。那它能帮我妈把下个月的化疗费结了吗？能让我爸别再往赌桌上送钱了吗？”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后排睡觉的大壮都被这股低气压冻醒了，茫然地擦着口水。
这就是现实给理想主义的一记重锤。
系统面板在李砚眼前疯狂闪烁，却弹不出半个“兑换金钱”的选项。
所谓的“诗骨淬炼”、“文气加持”，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且滑稽。
李砚没说话，也没灌那一套“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毒鸡汤。
他沉默地走出教室，径直去了楼下的生态角。
一分钟后，他带着一身草木清香回来，手里捏着一片边缘泛着幽幽墨光的草叶。
他走到林小雨面前，把那片草叶夹进了她那本卷边严重的语文书里，正好压在《将进酒》的那一页。
“今晚睡前，别想钱，别想你爸。”李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盯着这片叶子，把这首诗读三遍。明早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林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晨读，李砚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情绪粗暴地扯下来的。
那是林小雨的日记。
“昨晚我照做了。草叶发光的时候，我读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以为我会看见彩票号码，但我没有。”
“我看见了我妈。那时候她还没病，我在背《静夜思》，背错一个字她就刮一下我的鼻子，说我是她最聪明的小宝贝。”
“原来在那堆烂账和药单之前，我也曾是谁的骄傲。原来我不是那个拖累全家的废物。”
李砚看着那行依旧有些稚嫩的字迹，提笔在末尾写下了一句批注：“诗不改命，它只改你看命的眼。眼亮了，路就宽了。”
那天中午，食堂门口的爱心义卖摊位前，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林小雨没再低着头，她正卖力地向过往的同学推销自己画的书签，每一张书签上都用那种带着草汁的墨水，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地写着一句诗。
这一幕被老章那个嗅觉比狗还灵的家伙抓拍到了。
下午的《墨衣录》加急刊出了新专栏——“诗眼”。
头版就是那张显微镜下的草叶墨光图，配上林小雨那篇匿名的日记。
老章在编者按里写得那叫一个犀利：“当孩子开始用李白的眼睛审视自己的苦难，教育这玩意儿才算真正落地。别指望诗能当饭吃，但它能让你在没饭吃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是个人。”
文章末尾，老章还特意用加黑字体印了一行小字：“本刊刚收到匿名投稿，就两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
李砚回到办公室时，桌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本线装册子。
翻开一看，是苏绾整理的资料，全是关于唐代“诗疗”的记载。
这姑娘不知熬了多少个大夜，把《长安风物志·医卜志》里的犄角旮旯都翻遍了，证明了古人早就懂得用吟诵来调息养神。
扉页上依然是她那标志性的清秀字迹，带着几分挑衅：“古人以诗为药，今人以诗为镜——李老师，您这味药，下得猛啊。”
李砚笑了笑，刚想把册子收好，口袋里的阿灰突然震了一下。
“主人，您是不是在纳闷，明明林小雨心态崩了又立起来了，为什么功德值一点没涨？”阿灰的声音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慵懒。
“系统出Bug了？”
“因为她没求着改变世界，她只是看清了自己。”阿灰顿了顿，“在系统的判定里，救世易，救心难。这才是‘贯通’境界真正的门槛——不求外物，只求内圣。”
李砚闻言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林小雨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
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像模像样地教她们如何在试卷上写出带光的“诗”字。
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夕阳洒在她们身上，把那一小块天地染成了金色。
放学后，校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李砚独自晃荡到生态角，坐在那块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的大石头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穿越前带来的、满是红叉的历史卷子。
在那句“尔恨史如枯骨”的批注下方，不知何时，墨迹再次涌动，浮现出了一行新的狂草：
“尔今知史为春草，可知春草亦需人踏？踏过，方成路。”
李砚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那是墨迹里蕴含的剑气。
远处，林小雨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冲着生态角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手里那张试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上面的墨光与天边的晚霞交融在一起，恍惚间竟像是一条正在蜿蜒生长的路。
李砚刚想挥手回应，眉头却微微一皱。
在那绚烂的晚霞映照下，林小雨试卷上那个原本墨黑如玉的“诗”字，边缘似乎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灰白，就像是水分正在被急速蒸发。
风里，隐约传来了一丝干燥的裂响。
